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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小李飛刀,李尋歡與李元芳

  張郃醒來時,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極淡的龍涎香。

  不是軍中慣用的艾草與松脂,也不是渤海郡常見的煤煙味,而是一種他只在鄴城渤海王府正堂里偶爾聞到過的、屬於宮廷獨有的貴重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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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郃緩緩睜開眼睛,頭頂是一面素白的紗帳,帳鉤是銀制的,刻著他不認識的雲紋。

  身下的被褥柔軟而乾燥,不是軍營里的硬榻,也不是驛站里粗糲的草蓆。

  他的右胸被厚厚地包紮著,左腿膝彎處也纏了繃帶,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都被細細處理過,疼痛仍在,卻已不是那種撕裂般的劇痛,而是傷口癒合時特有的鈍痛與酸脹。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一隻溫厚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張將軍,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不宜妄動。」

  說話的人坐在床榻旁,穿一襲月白長衫,面容清俊而溫潤,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淺笑。

  他的右手正將一柄窄而薄的飛刀收回袖中,刀身在袖口一閃便沒入了暗袋,動作極輕極快,彷佛那柄刀從未出過袖。

  張郃盯著那柄飛刀消失的袖口,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想起昨夜在官道密林外逼退高長恭的那幾柄飛刀,乾淨利落,精準如針。

  「昨晚是你救了我。」張郃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但目光依舊銳利。

  李尋歡將飛刀收入袖中,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張郃將目光轉向床榻另一側。

  一個身形精悍的年輕人正站在窗邊,穿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束著一條銀絲革帶,左手按在腰間那柄窄身直刀的刀柄上。

  他的站姿看似隨意,卻恰好將整扇窗戶與房門都籠罩在視線之內——這是繡衣使者特有的站位,他曾在沮授身邊見過一次,那是大漢派來鄴城傳詔的使者,也以同樣的姿勢站在袁紹的書房裡。

  「繡衣使者。」

  張郃緩緩靠在榻上,將目光重新投向李尋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這裡是什麼地方,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李尋歡將袖中的飛刀取出來放在膝上,刀身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寒光,抬眼看向張郃:「這裡是太原行宮,朝廷曾經的四方館,陛下親口吩咐,要你好生養傷——大戟士的事不必擔心,自有人替你照看。」

  張郃的瞳孔微微收縮。

  太原行宮!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段韶暗中派的人,袁紹派來的暗探,甚至鐵木真埋伏在鄴城的細作——卻萬萬沒想到出手救他的竟是大漢朝廷的人。

  他扶著床沿緩緩坐起身來,望著李尋歡,聲音沙啞而低沉:「為什麼。」

  李尋歡與李元芳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元芳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移開,走上前一步:「張將軍,朝廷一直在關注冀州,鐵木真派趙敏潛伏在高澄身邊,早已不是什麼秘密,高歡遣子表忠是真是假,朝廷心裡有數,高澄被趙敏挑撥,幾次三番對朝廷的細作下手,這些事我們都看在眼裡,你單人赴宴、力戰不退,最後險些死在蘭陵王槍下——將軍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陰謀里。」

  張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高澄遞來的那份帛書,想起高寶寧蒙面揮刀時那雙陰沉的眼睛,想起高長恭那杆大槍刺穿他胸口時面具下那聲冰冷的冷笑,又想起段韶在營中說「高歡沒有跨過那道底線」時那份篤定與無奈。

  張郃忽然覺得胸口那道傷口比方才更疼了幾分。

  過了會兒,張郃低聲說,他的大戟士還在冀北,高澄已派段達去接管他的大營,張辟疆與張燾恐怕壓不住場。

  李尋歡將飛刀重新收入袖中,嘴角浮起一絲神秘的笑意,說朝廷早已有安排——接管大戟士的不是段達,是曲義,曲義的先登營正晝夜兼程趕往冀州,張辟疆與張燾都知道這件事,只是不便聲張。

  而段韶、高寶寧、高澄,甚至趙敏本人,都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在局中。

  張郃怔怔地望著他,問朝廷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李元芳將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案上,鄭重地說:「將軍在冀北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冀州的病根從來不是高歡一個人,高歡有野心不假,但他之所以敢有野心,是因為袁紹優柔寡斷,是因為冀州世家各懷異心,是因為鐵木真在一旁虎視眈眈,朝廷要的不是殺一個高歡,是要讓冀州重新回到大漢手中——不流血,不內亂,這件事不是靠繡衣使者能辦成的,也不是靠李探花的飛刀,要靠將軍這樣的人。」

  張郃靠在榻上閉上眼睛,腦中翻湧著無數的畫面。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望著窗外太原城灰濛濛的天空,他睜開眼睛,望著窗外太原城灰濛濛的天空,說待他傷勢稍好,願親赴鄴城,替朝廷做說客——不是替高歡,是替段韶,替那些還想守住底線的冀北將領。

  李尋歡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說將軍且安心養傷,待將軍傷勢痊癒之日,便是回冀州之時。

  張郃將雙手緩緩擱在膝上,望著燭火下那柄窄而薄的飛刀,低聲說高歡啊高歡,你養了個好兒子,卻丟掉了一個好將軍。

  李尋歡沒有答話,只是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燭火。

  窗外四方館的鐘聲緩緩敲響,太原城籠罩在薄薄的秋霧中,而冀北的局正悄然收網。

  ……

  太原行宮的深秋比洛陽來得更早。

  張郃被人攙扶著從四方館移入行宮側殿時,院中那幾株老槐樹已落了大半葉子,金黃的枯葉鋪滿青石甬道,踩上去簌簌作響。

  他的傷勢仍未痊癒,右胸被高長恭大槍貫穿的傷口每逢陰天便隱隱作痛,左腿膝彎被斛律羨射穿處雖已拆了繃帶,走路仍有些跛。

  但他執意不要人扶,自己拄著一根竹杖,一步一步挪到了廊下。

  劉璋是在早朝後接到張郃已能下地行走的訊息的。

  他將手中的奏章擱在案上,偏頭看向身側侍立的張承業。

  張承業是宮中資歷最老的內侍,一手小楷寫得端莊秀麗,擬了半輩子詔書從未出過一字差錯。

  此刻他正將拂塵搭在臂彎里,微微躬著身子,等皇帝開口。

  劉璋靠在椅背上,望著廊外那片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槐葉,忽然問他:五子良將的封號,可有人選了?

  張承業略一思索,躬身回答,還沒有五子良將的人選,但陛下若有意開此先例,便是定製。

  劉璋點了點頭,將目光從廊外收回來,說張郃在冀北單人赴宴、力戰不退,這樣的人不該只做個偏將,袁本初不給的他給。

  他讓張承業擬詔,封張郃為大漢五子良將之首,位同三品,賜金印紫綬,仍統大戟士,另加食邑五百戶。

  張承業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提筆便在早已鋪好的黃綾上寫了起來。

  他寫詔書可以說是得心應手,很快就明白了劉璋的意思,他筆下從不拖泥帶水。

  片刻工夫一封封賞詔書便已擬好,擱在案上等劉璋過目。

  劉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將黃綾擱回案上,又說還有四封,張遼一封,樂進一封,徐晃一封,還有李典一封——告訴他們,五子良將不是張郃一個人的封號,是他們五個人的。

  張承業提筆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抬起頭看著皇帝。

  五子良將若湊滿五人,眼下朝中實打實夠得上這個稱號的只有四位——張郃、張遼、樂進、徐晃。

  至於第五人,于禁倒是最合適,只是他還留在曹操那邊,曹操雖名為漢臣,實則自成一藩,陛下的詔書送到曹營未必遞得到于禁手上。

  劉璋沉默了一會兒,說于禁暫且不必,但位置給他留著。

  至於現在這第五人,就讓李典來做。

  張承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劉璋覺得歷史上李典在合肥與張遼並肩作戰,將帥同心,功績不輸于禁。

  且李典為人謙退,從不爭功,在青州練兵多年,軍紀嚴明,深得士卒愛戴。

  以他補于禁之缺,絕對比于禁這個傢伙更合適。

  張承業沒有再多說什麼,提筆便寫。

  五封詔書一氣呵成,每一封都措辭各異——給張郃的著重褒其忠勇,給張遼的追敘虎牢關的戰功,給樂進的提昔日平安史之亂的功績,給徐晃的表彰練兵之功,給李典的則以「將帥同心、共為藩籬」為核心,將練兵之事重提。

  末了每封詔書末尾都綴著同一句話——「五子同心,共安天下。」

  劉璋將五封詔書逐一讀完,從張承業手中接過硃筆,在每封詔書末尾親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將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那五封黃綾包裹的詔書,說讓驛使快馬送往各處——張郃的留在太原,張遼的送往他軍中,樂進的送往虎牢關,徐晃的送往咸陽,李典的送往鎮北關。

  三日之內,他要讓這五位將軍都知道,朝廷沒有忘記他們。

  張承業將詔書捧在懷中退了出去。

  廊外秋風驟起,將院中那幾株老槐樹吹得簌簌作響,金黃的枯葉落在青石甬道上,落在張郃的竹杖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