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達是在卯時初刻率隊闖入張郃大營的,他騎在黃驃馬上,肩上扛著那柄長柄戰斧,身後跟著數百名渤海郡的步卒,火把在晨霧中噼啪作響。
轅門外的守軍攔不住他,也不敢攔,段達畢竟是高歡的人。
張辟疆從帳中大步走出來,手中握著腰間匕首的刀柄,面色鐵青。
張燾緊隨其後,手按刀柄,眼中滿是戒備。
「段達!你帶兵闖我大營,是要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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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辟疆厲聲喝問。
段達將戰斧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回嗆造反的不是他,是高澄殿下派他來接管大營的。
張辟疆拔高聲音質問大帥尚未歸來,何時輪到高澄派人接管大營。
段達將一份帛書擲在地上,冷笑道張郃將軍昨夜回營途中遭遇鐵木真游騎伏擊,現下落不明,高澄殿下擔心你們群龍無首自亂陣腳,特命他前來暫代指揮。
張辟疆渾身一震,俯身撿起那份帛書,手指劇烈顫抖。
張燾的臉色刷地白了,一把揪住段達的馬韁,指著他的臉怒吼:「放屁!」,大帥在官道上遇伏,你們不去搜救,倒先跑來奪兵權,這伏兵到底是鐵木真的人,還是你們渤海王府的人?。
段達將馬韁從張燾手中拽回來,嚷道:「張將軍為大帥遇伏的事憂心如焚」,讓他們不要不識好歹。
張辟疆將帛書往地上一擲,高聲喝令全軍列陣迎敵。
轅門兩側的守軍同時拔出刀劍,弓弩手在營柵後絞弦搭箭,段達身後的步卒也舉起了長矛,兩軍在營柵內外對峙,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營柵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段韶翻身下馬大步走入營中。
他的目光在段達與張辟疆之間一掃而過,徑直走到張辟疆面前,站定,朝張辟疆抱拳一禮。
「張將軍,今夜之事不是段達一個人的意思,也不是高澄殿下的意思,是鐵木真的人幹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張將軍,穩住軍心,上報鄴城,而不是在這裡內訌。」
張辟疆沉默地看著他,握刀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段韶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段達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搶兵權的,我現在就讓他退出去,你的人繼續守營,我的人沿官道搜尋張將軍的下落,至於鄴城那邊,我已派人快馬送信,袁公很快就會知道今夜的事,當務之急是找到大帥,不是在這裡追究責任。」
段韶又偏頭看向段達,冷冷地說了句「退出去」,段達張了張嘴,訕訕地將戰斧扛回肩上,揮手示意身後的步卒退出轅門。
段韶又轉向張辟疆,將左手按在胸口上:「我段韶以段氏一族的名譽擔保,在找到張將軍之前,渤海郡不會動貴軍一兵一卒,若張將軍當真遭遇不測,我段韶親自替他扶棺。」
張辟疆將匕首緩緩插回腰間,抬頭看著段韶。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段韶——但他知道眼下只有段韶能讓雙方暫時收起刀兵。
張辟疆也知道今夜最可怕的事不是大帥遇伏,而是大帥遇伏之後,冀北竟需要一個外人來維持和平。
他沒有點頭,只是將目光從段韶臉上移開,吩咐全軍撤防回營,全部人等聽候鄴城調遣。
張郃遇伏的訊息是在午後傳到鄴城的,軍報是段韶的親筆,字跡潦草急促,將官道上的伏擊、刀龍與劉桃枝等人的死、張郃被不明高手救走後下落不明一一稟明,末尾附了一句:「伏擊者自稱鐵木真游騎,然現場遺留箭矢多為渤海郡守軍制式。」
袁紹將這份軍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從案後站起身來,將帛書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潑了半幅輿圖。
「高歡父子——彼其娘之!」他的鬚髮根根倒豎,蒼老而疲憊的面孔因暴怒而漲得通紅,「孤信他高歡,他倒好,縱子行兇!鐵木真游騎能帶著渤海郡的箭矢在他眼皮底下伏擊孤的大將?他高歡當孤是瞎子不成!」
田豐與沮授並肩站在案前,審配站在另一側,三人都沒有說話。
袁紹將雙手撐在案上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轉向沮授。
沮授將羽扇往臂彎里一搭,走上前一步:「大王息怒,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追究高歡,而是穩住冀北,張將軍下落不明,高澄已搶先派兵監視了大戟士的營地,張郃的大戟士群龍無首,若無人接管,遲早被高澄一口吞掉。」
他頓了頓,見袁紹沒有反駁,便繼續說道,「曲義將軍的先登營駐紮在幽州邊境防備公孫軒轅,但公孫軒轅的主力都在高句麗與草原上,幽州暫時無虞,臣請大王即刻調曲義率領先登大營趕回冀州,接管張郃的大戟士,暫代監視高歡之權,曲義與張郃同為河間舊部,大戟士中不少人都曾與他並肩作戰,由他接管名正言順,高歡也無話可說,大王只需一道手令,命曲義晝夜兼程趕回冀州,同時明令高歡限期找回張郃——高歡若做不到,曲義的先登營便不是去監視他的,是去拿下他的。」
田豐將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點頭:「沮授此計穩妥,另外老臣再加一條:讓曲義不必去渤海城,直接進駐張郃大營,大戟士的營地是冀北防線的核心,只要這個核心還在鄴城手裡,高澄便翻不了天。」
袁紹將雙手從案上緩緩收回來,背在身後,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著堂下三位謀士,沉聲道:「擬令——命曲義率先登營晝夜兼程趕回冀州」,接管大戟士,暫代監視高歡之權,不必知會渤海王府。
再擬一道令給高歡,限期找回張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逾期不至,孤便親自去渤海郡替他找。
審配上前一步:「大王,是否要明令高歡將高澄押送鄴城問罪?」
袁紹冷笑一聲:「不必,高歡不會把兒子送來,這份手令只會逼他提前翻臉,讓曲義先到冀北,等高歡限期屆滿,再跟他算總帳。」
他將茶盞端起來一飲而盡,將空盞重重擱在案上,望著堂下三位謀士,聲音沙啞而冷冽:「孤倒要看看,高歡這渤海王還能當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