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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蘭陵覆面,九死一生

  高寶寧的刀法極沉,每一刀劈下都勢大力沉,刀鋒過處連官道兩側的枯枝都被卷得簌簌斷裂。

  張郃將黃龍雄河刀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架開高寶寧連劈的刀勢,靴底在碎石中犁出數道深溝,右肩被銅錘砸碎的肩甲處鮮血仍在順著護腕往下淌。

  斛律羨的第二支箭已射到面前,他側身讓過箭尖,鐵桿長箭擦著他的戰袍釘在身後官道上,箭杆震顫未歇,高寶寧的刀又劈了下來。

  他在等——等密林中傳來張辟疆的號角,或者等官道盡頭亮起自家騎兵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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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樣都在趕來,但都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密林暗處,趙敏緩緩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那雙清澈如草原湖泊的眼睛裡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驚訝。

  這樣的圍攻都拿不下他,她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被這麼多人圍殺仍能從容應對的老將。

  她將望遠鏡收入袖中,偏頭看向身後那道修長的身影。

  高長恭倚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雙手抱在胸前,臉上覆著那面從不離身的青銅面具。

  他沒有看官道上的廝殺,只是望著夜空中那輪被薄雲遮了一半的冷月。

  趙敏讓他出手,與高寶寧速戰速決斬殺張郃。

  高長恭沒有回頭,只是說他若出手必定會留下痕跡——蘭陵王的槍法,冀北軍中無人不識,事後追查起來,矛頭便會指向他。

  趙敏冷冷地說那就換一柄槍,蘭陵繚亂槍太過顯眼,便用府中備用的大槍,再換一面面具。

  高長恭終於轉過頭來,面具下的那雙眼睛沉默地與趙敏對視了一瞬。

  他看得出她今日非殺張郃不可——刀龍的人已經死光了,高寶寧正在拼命,斛律羨的箭囊也快要見底,若今夜拿不下張郃,等張辟疆的援軍一到,之前所有的布局便功虧一簣。

  她等不起,他也勸不動。

  他從槐樹下站直身子,將蘭陵繚亂槍擱在樹下,換上一柄府中備用的普通大槍,又從腰間解下一面許久未戴的鬼面覆在臉上,邁步朝密林外走去。

  官道上張郃剛架開高寶寧的第十六刀,忽然感到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壓迫感從密林深處蔓延開來。

  那杆大槍的槍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握槍之人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踏出卻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簌簌發抖。

  高寶寧抽身後退,大口喘著粗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喜色——高長恭終於出手了。

  張郃將黃龍雄河刀橫在身前,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修長身影,將刀鋒緩緩舉起,刀尖對準了來人的咽喉。

  高長恭沒有給張郃喘息的機會,大槍在他手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槍尖撕裂夜色直取張郃咽喉。

  這一槍極快、極刁、極沉,與方才高寶寧那剛猛有餘變化不足的刀勢截然不同。

  張郃舉刀格擋,刀槍相交的瞬間只覺一股極其詭異的震顫順著刀身傳到虎口,震得他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半分。

  黃龍雄河刀被震偏了數寸,槍尖擦著他的頸側掠過,在肩甲上劃開一道半尺長的裂口。

  張郃連退三步,剛穩住身形,高長恭的第二槍已從左側橫掃而至。

  他倉促間橫刀格擋,刀槍再次相撞,火星四濺。

  高寶寧趁機從側面一刀劈下,張郃側身讓過,刀鋒擦著他的右肋掠過,在戰袍上撕開一道口子。

  斛律羨的箭囊已空,但他並未退去,將弓背反握在手中充作短棍,繞到張郃身後封住了他的退路。

  三人的配合併不默契——高長恭從未與高寶寧聯手對敵,斛律羨也不擅長近身搏殺——但三個高手的圍攻本身便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張郃將黃龍雄河刀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架開高長恭連刺的槍勢,反手一刀逼退高寶寧,同時側身讓過斛律羨的弓背砸擊。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右肩的傷口每一刀揮出都牽動筋骨,左腿被斛律羨射中的膝彎讓他的步法不再沉穩。

  但他仍咬著牙,一刀接一刀,不肯後退半步。

  高長恭忽然收槍後撤,那雙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張郃,聲音沙啞而冰冷:「張郃,今夜之事,無論是高都督還是高澄殿下策劃的,你都沒有機會再回去請命了。」

  高長恭將大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張郃的咽喉,「我們會將你的屍身送往草原,留下幾具鐵木真游騎的屍體,再留下幾支蒙古箭矢,明日一早,鄴城收到的軍報將是——張郃將軍在回營途中遭遇鐵木真游騎伏擊,力戰而亡,不會有任何破綻。」

  張郃拄著黃龍雄河刀單膝跪在碎石中,渾身血泥模糊。

  他的右肩刀傷仍在涌血,左腿膝彎被箭矢射穿處皮肉翻卷,胸口被槍尖劃開的傷口縱橫交錯,鮮血將他半邊戰袍染得一片暗紅。

  張郃抬起頭望著高長恭,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悽厲,在寂靜的官道上遠遠傳開:「冀北的人,已經不值得信任了,段韶說高歡沒有跨過那道底線,今夜看來,那道底線早就被你們踩碎了,你們以為殺了我便能瞞天過海?袁公麾下不止我張郃一人,張辟疆還在,田豐沮授還在,你們殺得完嗎!」

  高長恭沒有再答話,將大槍緩緩舉起,槍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高寶寧與斛律羨同時邁步從左右兩側朝張郃壓去。

  張郃拄著黃龍雄河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刀鋒對準高長恭,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來。」

  高長恭的槍尖率先刺到,張郃沒有格擋——他的黃龍雄河刀已來不及回防,整個人猛地側身,槍尖刺穿了他的右胸,從後背透出。

  高長恭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一槍會刺得如此順利。

  就在槍尖入體的同一瞬間,張郃的左臂猛地收攏,將槍桿死死夾在腋下。

  高長恭抽槍,抽不動。

  高寶寧的長刀緊跟著劈下。

  張郃右手棄了黃龍雄河刀,反手攥住劈來的刀背,刀鋒割破虎口,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卻紋絲不動。

  高寶寧瞳孔驟縮——這個渾身是傷、被前後夾擊的人,竟然徒手攥住了他的刀。

  斛律羨就是在這時候從背後無聲無息地撲上來的。

  他沒有用刀,也沒有用箭——箭囊已空,弓背砸在人身上也不致命。

  他將鐵胎弓翻轉過來,弓弦朝外,從張郃背後猛地套住他的脖頸,雙手交叉攥緊弓臂,用力一絞。

  弓弦深深勒入張郃的咽喉。

  張郃渾身一震,喉骨被絞緊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的右臂仍死死夾著高長恭的槍桿,左手仍攥著高寶寧的刀背,雙手都被兵器鎖死,無法回防。

  弓弦越絞越緊,他能聽見自己的喉骨在弓弦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耳邊嗡鳴越來越響,眼前的夜色開始褪色、收縮。

  高寶寧將長刀從張郃手中猛地抽出來,刀鋒割裂了他左手的虎口。

  他高舉長刀,對準張郃的脖頸,只等弓弦絞斷喉骨便一刀斬下首級。

  高長恭也將大槍從張郃腋下拔了出來,槍尖重新對準他的心臟。

  斛律羨將弓弦絞到最緊,偏頭看向高寶寧,用眼神示意他動手。

  就在這一剎那,他忽然覺得脖子一涼。

  不是弓弦勒入咽喉的那種鈍痛,而是一種極細、極薄、極冷的鋒利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頸側無聲無息地划過。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視野開始旋轉——官道、密林、高寶寧驚愕的面孔、高長恭驟然收縮的瞳孔,所有畫面在他眼前翻滾、顛倒,最後定格在頭頂那片被薄雲遮了一半的冷月上。

  他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弓弦從自己鬆開的手指間彈飛的嗡鳴,然後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斛律羨的頭顱從頸上滾落,在碎石中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才停住,面朝夜空,雙目圓睜,臉上仍殘留著勒殺張郃時那份冷冽的專注。

  他的屍身仍保持著雙手絞緊弓弦的姿勢,在頭顱滾落之後僵立了一瞬,然後緩緩朝前傾倒,重重砸在官道的碎石中。

  弓弦從他鬆開的手指間彈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插在不遠處的泥地里,鮮血從他頸腔中噴涌而出,濺了張郃滿臉。

  高寶寧的刀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僵在那裡,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高長恭猛地後退半步,將大槍橫在身前,面具下的那雙眼睛急速掃過四周密林。

  張郃一把扯開勒在脖頸上的弓弦,大口喘著粗氣,偏頭看了一眼倒在身側的斛律羨的無頭屍身,又抬起頭望向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