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將名單上所有細作的口供逐一審閱完畢,親自用硃筆在每份供狀末尾簽了字,命人連夜送往鄴城。
然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帳外天色將明未明,晨霧從野狐渡方向漫過來,裹著沼澤地里腐朽的草腥氣。
和士開就是在這時候到的,他沒有像段達那樣在營柵外厲聲叫罵,而是帶著幾分讀書人的矜持,整了整衣冠才讓人通傳。
張郃讓他進帳,他走到案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
帛書上的字跡是典型的渤海王府官體,措辭極為嚴厲——「張郃誤殺忠良,濫捕無辜,奉高澄高公子之令,請張將軍即刻往渤海城當面解釋,若將軍以軍務繁忙推辭,便是心虛;若將軍敢來,高澄高公子自有公斷。」
張郃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擱在案上。
張辟疆站在他身側,讀完信後冷笑一聲,將匕首往腰間一插,說高澄在渤海城埋伏了刀斧手,大帥若去,怕是還沒進城門便被拿下。
張燾也勸道,高繼勛和高瓊的兵馬已從東西兩路朝大營壓過來,段達的伏兵也設在了官道兩側,大帥此時若離開大營,無異於自投羅網。
和士開站在帳中央,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如常,只是眼角餘光在張郃臉上掃過時微微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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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自己送來的這封信是什麼意思——高澄要的不是解釋,是張郃的人頭。
張郃將目光轉向和士開,站起身來,他的身材並不高大,甚至稱得上瘦削,但站在帳中那股凜然之氣卻讓和士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高澄說我誤殺忠良、濫捕無辜,那份細作名單是鄴城與高歡都督共同確認過的,你若覺得名單有誤,現在就可以指出來——哪個人抓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和士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那份名單上的細作早已被審得乾乾淨淨,口供畫押鐵證如山,他能挑出什麼錯來。
張郃將帛書重新折好擱在案角,說既然沒有抓錯,高澄高公子卻說他濫捕,那便是對鄴城的軍令有異議。
這封信他收到了,渤海城他自然會去——但他去,不是去向高澄高公子解釋,是去告訴高澄高公子,鄴城的軍令在冀北不容違抗。
他將佩刀從案角拿起來掛在腰間,朝帳外走去。
張辟疆伸手想攔,張郃抬手止住了,說高澄不是要交代嗎,他便去給他一個交代,他倒要看看高澄能奈他何。
和士開怔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慌忙轉身追了出去。
張郃出營時只帶了一個親兵,連馬都沒騎,就沿著官道步行朝渤海城走去。
晨霧漸漸散去,渤海城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在他身後,張辟疆與張燾對視一眼,將匕首重重插在輿圖上,轉身去點兵。
高繼勛與高瓊的兵馬已在官道盡頭排開陣勢,但誰也不敢先動——張郃就這麼一個人,走在兩軍陣前,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
高澄坐在正堂主位上,手指在案角來回摩挲。
刀龍、劉桃枝和幾名客卿已按他的吩咐伏於廊下,只等他摔杯為號便一擁而上將張郃拿下。
但趙敏的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將那隻茶盞從他手邊移開了半寸。
「高公子,」她的聲音極輕,只有兩人能聽見,「張郃敢孤身赴宴,必有倚仗,他或許已令張辟疆在城外布了伏兵,或許那份細作名單的口供已送往鄴城,高公子若在府中動手,無論拿得下拿不下,訊息傳出府門,高家在冀北便再無立足之地。」
她將茶盞推回案角,用杯蓋輕輕撥著茶沫,「讓刀龍他們去張郃回營的路上埋伏——官道兩側密林,或是野狐渡沼澤邊,總之不在高公子府中,他死在路上,便與高公子無關。」
高澄沉吟良久,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他朝廊下揮了揮手,刀龍與劉桃枝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高澄整了整衣冠,換上一副冷峻而克制的主家面孔,吩咐左右請張將軍入堂。
張郃邁過正堂門檻時,身上只穿了一領半舊的赭色戰袍,腰間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佩刀。
張郃步伐沉穩,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兩側的客卿已散了七七八八,只剩幾個文士坐在末席,氣氛明顯比方才鬆了許多。
他走到堂中央抱拳一禮:「末將張郃,見過高公子。」
高澄沒有起身,只是將茶盞擱在案上,冷冷地看著他,「張將軍好大的膽子,抓了我的人,還敢一個人來我府上,你不怕我拿下你?」
張郃直起身來,目光與高澄對視:「那份細作名單是鄴城與高歡都督共同確認過的,口供畫押鐵證如山,末將奉鄴城軍令行事,何懼之有?倒是高公子——高公子說我誤殺忠良,敢問哪個忠良是末將錯抓的?只要高公子指出來,末將當場放人。」
高澄被這番話噎得一滯,他當然指不出來——名單上的人沒有一個乾淨,口供畫押鐵證如山,他若指名道姓替誰喊冤,反而坐實了自己與細作有勾連。
高澄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過面上那一閃而逝的尷尬,換了個話題:「張將軍口口聲聲說奉鄴城軍令,可鄴城的軍令只說清剿細作,沒說抓了人不必知會渤海王府,你在我的地盤上抓人,連聲招呼都不打,這算什麼?」
張郃將佩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案角——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是恭敬,在高澄看來卻分明是示威。
張郃直直看著高澄的眼睛:「軍令如山,細作潛逃只在旦夕之間,末將不敢耽擱,抓完人後,末將已將名單原原本本抄送渤海王府,高都督對此並無異議,倒是高都督麾下有人派兵攔路,將官道挖得千瘡百孔——末將敢問高公子,這又算什麼?」
高澄放下茶盞,心中反覆權衡了片刻,將早已準備好的試探之辭緩緩拋了出來:「張將軍既然來都來了,不如隨我去見父親,父親正在內堂休養,你當面與他分說清楚,也省得我從中傳話。」
他緊緊盯著張郃的眼睛,等著對方的反應。
若張郃推辭,說明他此來不過是虛張聲勢;若張郃敢去,那才是真正的有恃無恐。
張郃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高澄心中冷笑——果然不敢去。
然而下一刻張郃便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末將正有此意,只是高都督正在養病,末將今日來得倉促未備探望之禮,明日一早——明日一早末將帶齊名單與口供,親自登門向高都督請罪,高公子以為如何?」
高澄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了。
他忽然明白趙敏為什麼讓他不要輕舉妄動——張郃說的不是搪塞之詞,而是精確到了「明日一早」。
這意味著對方早已做好了後續安排,若他今晚回不到大營,明日一早便會有大軍出現在渤海城下。
這個人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在通知自己。
高澄將茶盞擱在案上,站起身來。
「一言為定,我明日便在府中恭候張將軍大駕。」
張郃也站起身來,將案角的佩刀重新掛在腰間,朝高澄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跨出正堂。
他在廊廡下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廊柱後那片陰影,刀龍與劉桃枝已不在那裡——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氣仍在,像是退潮後沙灘上殘留的濕痕。
張郃沒有回頭,邁步朝府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