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達是在張郃的騎兵封鎖渤海郡各處官道的次日清晨抵達張郃大營的。
他騎著黃驃馬,肩上扛著那柄長柄戰斧,身後跟著數十名親衛,一路從野狐渡疾馳而來。
段達沒有下馬,在營柵外勒住韁繩,粗聲粗氣地對守門士卒喝道:叫張郃出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張郃正在帳中與張辟疆核對細作名單。
親衛將段達的話傳進來時,他將手中的硃筆擱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
帳中諸將面色各異,張辟疆將匕首往腰間一插,低聲說了句大帥,末將去應付。
張郃搖了搖頭,親自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段達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瞪著從帳中走出來的張郃,將戰斧往地上一頓,粗聲喝問誰給張大帥的膽子,竟敢在高家的地盤上抓高家的人。
張郃站在營柵內側,將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如水,從袖中取出一份帛書,正是袁紹親筆簽發的軍令,朗聲道:鐵木真潛伏在冀州北部的細作已滲透至高家防區各處,鄴城有令,凡與鐵木真有勾連者,無論何人,一律緝拿。
這份名單是鄴城與高歡都督共同確認過的,高都督將鐵木真的策反信送到鄴城表忠,鄴城便以清剿細作回報高都督的忠心——段將軍若覺得這份名單有誤,大可回鄴城向大王面陳。
段達將戰斧從地上拔出來扛回肩上,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
鄴城的軍令,他不敢違抗;名單上有高澄身邊的幕僚,他也不敢替那人擔保清白。
就在這時,營柵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從渤海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騎將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甲冑上的鐵片碰撞發出一陣細密的脆響。
段韶大步走到營柵前,面色冷峻如刀削。
段達剛要開口,段韶已抬手止住了他,冷冷道:「誰讓你來的。」
段達張了張嘴,說大兄,高澄殿下讓我來問問張郃,為什麼抓高家的人。
段韶的目光在段達扛在肩上的戰斧上停了一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回去告訴高澄殿下,張將軍奉鄴城軍令行事,名正言順,高家既已向大王表了忠,便不該包庇任何與鐵木真有勾連之人。
你扛著斧頭來問罪,是嫌高家在鄴城的名聲還不夠壞嗎?現在就走。
段達被自己兄長訓斥得面紅耳赤,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朝張郃粗聲道了句末將魯莽,撥轉馬頭率親衛沿官道疾馳而去。
段韶轉過身來,朝張郃抱拳一禮道:「段達無狀,末將替他向張將軍賠罪。」
張郃將段韶請入帳中,遣散左右,兩人在輿圖前相對而坐。
段韶望著輿圖上冀北那片廣袤的平原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張將軍,高都督是否與鐵木真有過私下往來,我不敢替他打包票。
但我可以替他擔保一件事——他沒有投靠鐵木真,也不想投靠鐵木真。
鐵木真派使者來策反他,他把信原原本本送到了鄴城。
高都督這個人,不是沒有野心,但他的野心從來不是投靠外族。
他想做的是冀州之主,不是草原人的傀儡。
他或許想借鐵木真的威脅向鄴城施壓,換取更大的權力,但那就像臣子與君主討價還價——只要他沒跨過那道底線,沒有做出背叛袁公、背叛漢人世家的事來,那些小心思便是可以容忍的,至少眼下是。
張郃點了點頭。
他明白段韶的意思——高歡有野心,但野心與背叛之間,還隔著一道底線。
只要高歡沒有跨過那道底線,冀北便還有迴旋的餘地。
袁公派他來,不是來逼反高歡的,是來穩住冀北的。
清剿細作是給高歡的一個警告,警告之後,該合作還得合作,該共事還得共事。
他將茶盞端起來朝段韶舉了舉:自古將相和則國昌,將相隙則國危。
只要高都督不跨過那道底線,鄴城便不會動他。
段某回去後會如實稟明高都督,抓細作的事高家全力配合,張將軍若有需要,渤海郡的糧草輜重隨時候命。
他站起身來朝張郃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張郃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冀北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將硃筆緩緩擱在案上。
這盤棋還沒有下完,但至少今日,冀北還沒有散。
張郃的清剿行動比高澄預想的要快得多。
短短數日之內,名單上十幾個細作已被戴宗的人逐一從藏身處揪了出來——渤海郡的糧商在米鋪後院的暗室里被按在地上,高澄身邊那個幕僚在城外別院的書房中被堵了個正著,連高繼勛轄下兩個偏將也在軍營中被直接帶走。
張郃沒有給任何人通風報信的時間,所有細作全部秘密押往張郃大營,連夜審訊。
趙敏接到訊息時,正坐在高澄書房的窗下繡一幅草原奔馬圖。
她將繡針緩緩插進繃架,抬起頭,那雙清澈如草原湖泊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高澄從未見過的冷意。
「張郃抓了我們的人,」她將繃架擱在案上,聲音依舊溫柔,卻溫柔得讓人背脊發涼,「下一步便是抓你我,殿下若不先下手,等張郃將那些人的口供送到鄴城,袁紹便有了足夠的理由召你父親去鄴城述職——你父親若不去便是坐實了通敵,你父親若去了,高家便完了。」
高澄將手中的軍報重重拍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寒光。
他當然知道張郃下一步的目標是誰——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遲遲沒有公布,但誰都知道那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
他不能讓張郃把那些口供送出去,更不能讓張郃在冀北繼續待下去。
他將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渤海城的位置上,沉聲道:「張郃不是奉鄴城軍令清剿細作嗎?我高澄便以他誤殺忠良、濫捕無辜之名,要他來渤海城當面給高家一個交代,他若敢來,便是自投羅網——我只需在渤海城中埋伏刀斧手,等他進了城門便一擁而上將他拿下,他若不來,便說明他心虛——高繼勛與高瓊率本部兵馬直接去他營中拿人,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處。」
趙敏將繃架重新拿起來放在膝上,垂下眼帘望著那幅只繡了一半的奔馬圖,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殿下此計甚好,只是張郃不是段達,他是袁紹麾下最善用兵的宿將,不會輕易束手就擒,高瓊父子雖勇,未必能穩穩拿下他。」
她頓了頓,將繡針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不如讓段達也帶一支人馬埋伏在官道兩側——若張郃拒捕,高瓊父子正面牽制,段達從側翼包抄,三路齊發,張郃便是插翅也難逃。」
高澄深以為然,當即傳令高繼勛與高瓊率本部兵馬前往張郃大營問罪,又令段達率兩千步卒埋伏於渤海城以南官道兩側的密林中。
安排完畢,他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渤海郡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將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這一次,他不會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