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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高澄

  張郃率兩萬步騎北上的訊息傳到渤海郡時,高澄正坐在高歡的中軍大帳里,手中捏著一封剛從鄴城送來的軍報。

  高澄將帛書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袁紹下令張郃率軍進入高家防區、名義上受高歡節制、實際上只聽袁紹一人將令時,冷笑了一聲。

  這些天來,他耳邊反反覆覆都是趙敏的話——你父親忍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被人騎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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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郃是袁紹的人,他帶兵進入你們高家的地盤,袁紹說是協助你們父子抵禦鐵木真,實際上,是監視,是鉗制,是試探。

  你父親忍得了這口氣,你忍得了嗎?

  高澄當然忍不了,他今年不過弱冠,生得虎背熊腰,面容與他父親高歡有五六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戾氣與焦躁。

  他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張郃北上的必經之路上——那是渤海郡以南數十里處一道名為「野狐渡」的狹窄渡口,兩側皆是沼澤,只有中間一條官道可通。

  他將段達召入帳中。

  段達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從軍以來跟著高家,使一柄長柄戰斧,每逢惡戰必沖在最前面。

  高澄讓他帶人去野狐渡,在官道兩側堆滿碎石和伐木,就說連日大雨山洪沖毀了路基正在搶修,張郃急著北上就讓他繞道,不著急就讓他等著。

  張郃若敢硬闖,就告訴他這是高家的地盤,沒有高大帥的將令誰也不許過。

  段達粗聲粗氣地應了,扛著戰斧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高澄重新拿起那封軍報,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笑意。

  趙敏從帳後緩步走出來,穿一襲月白長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

  她走到高澄身側,將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聲音溫柔而低沉:「張郃若是繞道,便在軍中丟了面子,袁紹知道了會對他心生不滿;他若是硬闖,段達便會與張郃發生衝突,衝突一起,你父親與袁紹之間那道裂縫便再也合不攏,到時候你父親便不得不倚重你——倚重一個敢於替他做決定的人。」

  高澄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掌中,望著輿圖上渤海郡那片廣袤的平原,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

  趙敏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鐵木真大汗交給她的任務,她完成得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張郃接到鄴城軍令時,兩萬步騎已在高歡防區以南數十里處紮營休整。

  他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擱在案上,抬頭看向帳中那個正用匕首削著木馬的年輕人。

  張辟疆今年剛過弱冠,面容清秀,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是張郃的族侄,自幼在軍中長大,心思縝密,深得張郃信任。

  「大帥,」張辟疆將削好的木馬擱在輿圖旁,用匕首尖點了點張郃剛擱下的那封軍令,「鄴城既然已經准了高歡擴權,又讓您名正言順進入他的防區,這盤棋下到現在,該收網了。」

  張郃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從渤海郡一路掃到河間郡,最後落在野狐渡的位置上。

  他當然知道高歡遣子表忠是演的哪一出——鐵木真的策反信未必是假的,只是高歡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把信送到鄴城,既表了忠,又探了袁紹的底。

  如今袁紹給高歡擴了權,又派他北上,高歡一定以為自己大獲全勝,正在渤海郡等著看他的笑話。但沮授真正的一石三鳥之計,從來不在於高歡擴不擴權。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沿著渤海郡外圍畫了一個圈。

  高歡不是要表忠嗎?那他張郃便以協助高歡清剿草原細作之名,將鐵木真潛伏在冀州北部的所有細作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這些細作潛伏在高歡轄區內不是一天兩天了,高歡始終沒有上報,這本身便是一條大罪。

  等細作全部落網,鄴城便可以順理成章地以治下不嚴、通敵有嫌為由,將高歡召到鄴城述職,高歡若去,便是自投羅網;若不去,便是坐實了通敵的罪名,屆時張郃便可名正言順地以平叛之名拿下整個冀北。

  張辟疆將匕首插回腰間,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擱在輿圖旁。

  那是潛伏在冀州北部、與鐵木真有勾連的細作名錄,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個名字——有高歡麾下的偏將,有渤海郡的糧商,甚至還有高澄身邊的一個幕僚。

  張郃將名單拿起來掃了一遍,有些名字他早有耳聞,有些卻連他都沒想到。

  他將名單折好收入懷中,站起身來。

  「傳令下去——讓戴宗先行潛入,把名單上這些人全部盯死,張雄率騎兵封鎖渤海郡所有出城官道,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擅離,高寶寧率步兵包圍高歡在渤海城外的幾處別院,尤其是高澄那座——他身邊那個叫趙敏的女人是鐵木真的人,證據早已確鑿。」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高歡不是把鐵木真的信送到鄴城表忠嗎?我這便替他把鐵木真安插在他眼皮底下的細作全部揪出來,他若阻攔,便是通敵;他若配合,便是自斷爪牙,去辦吧。」

  張辟疆抱拳應諾,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片刻之後,營中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騎兵的馬蹄聲與步兵的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張郃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渤海郡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將手中的硃筆往輿圖上一擱。

  高歡啊高歡,你以為鄴城給你的擴權是賞賜,那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