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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沮授謀高歡,高洋與袁熙

  高洋是在鄴城秋雨初歇的午後踏入渤海王府的。

  高洋穿了一身素青深衣,外罩半舊的灰鼠皮馬褂,腰間只懸了一柄尋常佩劍,看上去不過是替父親來鄴城述職的尋常將門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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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當他將高歡的親筆信雙手呈上時,陪坐兩側的渤海王府幕僚們面色都不由自主地變了。

  那封信里還夾著另一封信——鐵木真寫給高歡的策反密函,封口處的狼頭印仍完好無損。

  袁紹坐在正堂主位,鬚髮皆白,原本魁梧的身形已被歲月與連年戰事消磨得略顯佝僂。

  他讓近侍將兩封信接過來展開逐行讀完,將信紙擱在案上,看著堂下那個垂手而立、神色恭謹的年輕人,緩緩開口:「你父親有心了,鐵木真派人來策反他,他把信送到鄴城來,這份忠心孤記下了,回去告訴你父親,孤不會虧待自家人。」

  高洋抱拳躬身,聲音不卑不亢:「父帥常說,渤海王待高家恩重如山,高家世代銘記,鐵木真派使者來時父帥本欲當場斬殺,只是覺得將信送到鄴城更能表明心跡,這才留了那使者一命,捆了押在牢里,聽憑大王發落。」

  袁紹點了點頭,吩咐近侍帶高洋去歇息,少年人的腳步聲沿廊廡漸漸遠去後,正堂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沮授率先開口,將手中羽扇往臂彎里一搭,走到堂中央朝袁紹微微一躬:「大王,高歡此信,名為表忠,實為試探,鐵木真策反他,他若真有忠心,何必千里迢迢將信送到鄴城?直接斬了使者便是,他把信送來,是想看大王的反應——大王若大喜過望、厚賞高家,便說明大王對冀州北部的掌控並不自信;大王若疑慮重重、不肯放權,他便有理由心生怨望,所以臣以為,大王既不應當大喜,也不應當疑慮。」

  袁紹將茶盞擱在案上,問那應當如何,沮授說高歡的真正意圖是借鐵木真的威脅向大王索要更大的防區,大王不能讓他把手伸到張郃將軍的轄區去,但也不能完全拒絕,不如順勢而為——讓張郃率軍進入高歡的防區,名義上協助高歡抵禦鐵木真南下,實際上是監視。

  與此同時,為了穩住高歡,可以將西邊郭威轄區裡的河間、渤海兩郡劃給高歡,反正郭威在幷州鞭長莫及,這兩郡本來就不在他實際控制之下,拿別人的地做人情最是划算。

  這麼安排,高歡得了河間渤海兩郡只會對大王感恩戴德,而張郃率軍進入高歡防區名正言順、高歡無法拒絕,兩人互相牽制,冀州穩如泰山。

  袁紹將茶盞擱在案上,正要開口,坐在左側最末席的審配忽然冷笑一聲。

  他年過花甲鬚髮斑白,一雙老眼卻依舊銳利如鷹,站起身來朝袁紹抱了抱拳:「沮授此計好是好,只是漏了一件事——高歡不是傻子,大王把河間渤海給他,他當然高興;可張郃率軍進入他的防區,他難道看不出這是監視?他看得出來,他不但看得出來,還會裝作看不出來,等張郃在他地盤上待久了,他有的是辦法讓張郃的兵待不下去。到那時候,大王是撤張郃還是不撤?撤了,前功盡棄;不撤,高歡便會說大王不信任他。所以臣以為,不如直接拒絕高歡擴權的要求,讓他繼續守著渤海郡就夠了——此人狼子野心,給他一寸他便想一尺。」

  袁紹沉吟良久,將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最後將目光轉向身側一直沉默不語的袁襲。

  袁襲發覺袁紹在看自己,緩緩抬眼道:「在下以為,沮先生與審先生說得都有道理,高歡確實不可信,但眼下最大的敵人不是高歡,是鐵木真。若能借高歡之手牽制鐵木真,又能借張郃之手監視高歡,何樂而不為?」

  至于田先生擔心的事——張郃將軍是主公最信任的大將,他帶兵進入高歡防區後,主公只需定期召回他述職,他便不會在高歡的地盤上待太久。只要張郃不常駐,高歡便沒有機會做手腳。」

  袁紹將雙手撐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望著冀州北部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擬令,高歡升任冀州北部都督,加封渤海、河間兩郡為其轄地,總攬冀北防務;張郃率兩萬步騎北上,與高歡合兵共御鐵木真,名義上受高歡節制,實際上——他只聽孤的將令。

  告訴高洋,他父親的信孤收到了,孤信他,讓他回去告訴他父親,好生守著冀北,等打退了鐵木真,孤親自替他擺慶功酒。」

  高洋在此期間在鄴城逗留了三日,他本該在袁紹的召見結束後便啟程返回冀北,但袁紹的幕僚們反覆核對他帶來的軍報與鐵木真密函的細節,遲遲沒有放他走。

  他住在渤海王府偏院的一間客房裡,每日除了去正堂應對問話,便是在鄴城街市上閒逛。

  這座河北最繁華的城池對他而言是陌生的——他自幼在邊陣的朔風中長大,鄴城的樓閣與曲巷、酒肆與綢莊,每一樣都讓他覺得新鮮。

  這日午後,他獨自出了王府,沿銅雀街往南走,在一座臨河的酒肆二樓撿了個靠窗的座位。

  河對岸便是鄴城有名的甄家別院,青瓦白牆,牆頭探出幾枝早開的秋海棠。

  他正端著酒碗出神,忽然聽見樓下一陣環佩輕響。

  一個極年輕的女子正從甄家別院側門走出來,穿一襲月白襦裙,外罩銀灰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

  她的面容清麗溫婉,眉目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書卷氣,懷裡抱著一隻雪白的狸貓,正低頭與身側的侍女輕聲說著什麼,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高洋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她的背影穿過石橋,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緩緩將酒碗擱在案上。

  他正要起身下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年輕將領從街角策馬而來,翻身下馬,大步朝酒肆方向走來。

  高洋認得此人——袁熙,袁紹次子,近日剛從官渡前線回鄴城述職。

  袁熙穿一身赭色戰袍,腰間懸著長刀,面容英武而冷峻,眉宇間帶著幾分沙場宿將特有的凜然之氣。

  他顯然是來接甄姜的,卻恰好撞見甄姜獨自過橋、高洋在酒肆二樓臨窗觀望的這一幕。

  袁熙在酒肆門口站定,抬頭看向二樓窗邊的高洋,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並不認識高洋,但能住在渤海王府偏院的外地將領本就不多,加上近日軍中傳得沸沸揚揚的高歡遣子表忠一事,他幾乎立刻便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袁熙將馬韁扔給身後的親衛,邁步走進酒肆,拾級而上,在高洋對面的空位上徑直坐下,單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高洋?」袁熙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冷意十足。

  高洋將酒碗擱在案上,站起身來抱拳一禮:「末將高洋,見過袁將軍。」

  袁熙沒有回禮,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了一眼窗外甄家別院的方向,沉聲道:「離甄家的人遠些。」

  高洋面色不變,只是將抱拳的手緩緩放下:「末將只是在酒肆歇腳,無意冒犯。」

  袁熙冷冷地看了他片刻,起身走到樓梯口,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你父親的信,鄴城上下都讀過了,你們父子打什麼算盤,我心裡清楚。」

  袁熙回到渤海王府後沒有去歇息,徑直走進袁紹的書房,將長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案角,站在輿圖前,袁紹正與沮授對著輿圖推演幽州防務。

  袁熙朝父親抱拳一禮:「父王,兒臣請命——高歡此人不可信,鐵木真策反他的密信未必不是他自導自演,他送信來鄴城,名為表忠,實為試探,父王今日給了他河間渤海兩郡,明日他便敢要整個冀北,與其等他坐大,不如趁他羽翼未豐,以召他回鄴城述職為名將他拿下,請父王給兒臣五千精騎,兒臣保證替父王把此事辦妥。」

  袁紹將茶盞緩緩擱在案上,沒有立刻回答。

  沮授將羽扇往臂彎里一搭,微微搖了搖頭:「二公子此計雖乾脆利落,但時機不對,鐵木真就在幽州以北虎視眈眈,諸葛亮剛掃平了努爾哈赤的大半殘部,大漢的鐵騎隨時可能北上,此時若動高歡,冀北必亂,冀北一亂,鐵木真便可長驅直入——到那時候,鄴城便不再是後方,而是前線。」

  袁熙將手從刀柄上移開,轉頭看向父親。

  袁紹將雙手撐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袁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姑姑當年嫁到高家,說起來高歡也算是半個自家人,沮先生說得對——眼下最大的敵人不是高歡,是鐵木真,高歡要擴權,孤給他擴權;高歡要表忠,孤受了他的表忠,等打退了鐵木真,孤自然會收拾他,在那之前,你好好守你的轄區,不要輕舉妄動。」

  袁熙沉默了一瞬,抱拳躬身,只說了兩個字:「遵命。」

  然後拿起案角的長刀轉身大步跨出書房,靴聲沿廊廡漸漸遠去。

  袁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廡盡頭,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冀北那片廣袤的平原上,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