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劍貫穿白虎胸膛的那一刻,山谷中忽然颳起一陣無名狂風。
風從蓋馬大山的雪頂上灌下來,卷著碎冰與砂礫,將山坡上的玄色赤紋大纛吹得獵獵作響,旗角噼啪抽打著夜空。
公孫軒轅將劍從白虎體內緩緩拔出來,劍尖上的血還沒滴盡,跪在碎石中的屍身便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公孫軒轅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虎口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舊傷疤依舊粗糲,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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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從他少年時便伴隨著他的東西——那種在戰場上總能先於斥候感知敵蹤的直覺,那種在朝堂上只需一眼便能辨出忠奸的銳利,那種站在城頭望向遠方時便能隱約觸控到的天命運數——正在無聲無息地消散。
他偏頭看向神農。
神農雙手握尺站在原地,鬚髮皆白,眼窩深陷,與上山時一般無二,但周身那股令人心安的氣息正在一點點散去。
「這大概便是天譴吧。」公孫軒轅將人皇劍收入鞘中,聲音沙啞而平靜,「他的命不是白拿的——孤的氣運,先生的氣運,從此刻起不復存在。」
神農將神農尺收入袖中,緩緩點了點頭。
山坡上,張揮將巨弓往地上一頓,偏頭看向勾陳。
勾陳將萬神圖幡緩緩收起,望著山谷中那具渾身浴血的屍體,沒有說話。
白虎死了,李世民右路大軍的統帥死在了蓋馬大山西麓。
公孫軒轅與神農用自己的帝運為代價,白虎的反噬已經伴隨了他們,替這片戰場劃下了一道沉重的句號。
遠處北面地平線上,隱約傳來沉悶的號角聲。
那是公孫衍在北面防線上升起的烽火訊號——李世民的主力已開始北上。
公孫軒轅翻身上馬,將人皇劍往鞍前一橫,撥轉馬頭朝北面望去。
他的帝運沒了,但他手中的劍還在。
神農策馬走在他身側,神農輕拍馬鞍。
兩人身後,勾陳與張揮同時撥轉馬頭,幽州鐵騎的馬蹄聲在山谷中重新響起,朝北面滾滾而去。
……
白起拿下鷹嘴岩後並未隨白虎西進,而是將殺神千人隊一分為三,以長琴長乘的琴瑟陣為樞紐,在鶴浦平原與蓋馬大山的交接處擺下了一個巨大的品字形攻擊陣勢。
他的打法極其刁鑽——左路白文豹率輕騎反覆騷擾公孫衍的糧道,右路李處耘率步卒佯攻側翼,他自己則率中軍在正面按兵不動,像是在等公孫衍先出招。
公孫衍站在望台上舉著望遠鏡望了許久,忽然明白過來:白起不是在等,他是在找。
找公孫衍整條防線中最薄弱的那個點。
當公孫衍將預備隊調往左翼去堵白文豹的騷擾時,白起的中軍忽然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右斜插,與李處耘的佯攻部隊合兵一處,集中絕對優勢的兵力猛攻公孫衍右翼最邊緣的一座無名土丘。
土丘上的守軍不過兩千,被白起一輪猛攻便徹底碾碎。
缺口一開,白起便親自率赤袍銳士從缺口處直插公孫衍中軍側後,與此同時長琴與長乘的琴瑟陣在正面驟然奏響,公孫衍的中軍方陣原本嚴整的陣型被震得七零八落。
公孫衍將望遠鏡緩緩放下。
望遠鏡的鏡筒上沾滿了硝煙與汗漬,他的手指在鏡筒上來回摩挲,不斷地思考。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遼東打到幽州,從幽州打到咸鏡道,從未在陣型對決上輸給任何人,但今天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白起用兵比他更精。
不是贏在兵力,不是贏在地形,而是贏在「用兵」這兩個字上。
白起對戰場態勢的感知、對戰機的捕捉、對兵力投放的精準程度,都達到了近乎本能的境界。
但他沒有慌亂。
白起再能打,手裡的兵力終究只有三萬餘,而他在咸鏡道南境布下的總兵力是白起的數倍。
「傳令下去,放棄所有複雜陣型,改為簡單橫陣,各營收縮間距,彼此之間不許超過一箭之地,左翼、右翼、中軍全部收攏,不留間隙,不留側翼,不管白起從哪裡打進來,周圍的部隊立刻圍上去,用人牆把他拖死。」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
漢軍的陣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收攏,像一隻巨大的刺蝟將所有的刺都豎了起來。
白起再想穿插分割便沒那麼容易了,赤袍銳士每一次衝鋒都會撞上密密麻麻的長矛方陣,殺退一排又有一排補上,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兩軍從午後鏖戰到暮色四合,白起的攻勢終於在漢軍人牆面前漸漸放緩。
白素貞就是在這時候從白起的中軍悄然掠出的。
她穿一襲素白勁裝,長發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起,手中白蛇劍的劍鋒在暮色中泛著幽幽寒光。
白素貞伏在碎石與灌木之間,藉著暮色一點點朝公孫衍的望台摸去。
她看得出漢軍的陣型雖然穩住了,但穩住陣型的核心是公孫衍本人。
只要公孫衍一死,這面鐵壁便會自行崩解。
望台四周的親衛們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她的身法太快,每次移動都只在親衛視線交錯的間隙閃過。
她在距望台數丈處停下腳步,將白蛇劍緩緩拔出,劍身上的蛇鱗紋在暮色中泛起幽冷的光澤。
就在這時,一道清越的劍鳴忽然在她身後響起。
不是尋常寶劍出鞘的脆響,而是一聲悠長而清冽的龍吟,震得地面碎石都在微微發顫。
白素貞猛地回頭,一柄秋水長劍已刺到了面前。
她側身讓過劍尖,白蛇劍從下往上一撩架住第二劍,兩柄劍鋒相交,火星四濺。暮色中,一個穿素白勁裝、腰束赤色絲絛的女子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正是公孫大娘。
兩人一白一紅,兩柄長劍在暮色中對峙,劍鋒上的寒光交相輝映。
公孫大娘將長劍緩緩舉起,劍尖對準白素貞的咽喉,聲音清冷如霜:「想動公孫將軍,先過我這關。」
白素貞將白蛇劍橫在身前沒有答話,只是將劍尖對準公孫大娘的咽喉。
兩人的劍鋒同時破空而出,雙劍交擊的脆響在公孫衍的望台下遠遠傳開。
公孫衍聽見劍鳴,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望著白起中軍的方向。
白起用兵之精,他今日算是領教了。
以劣勢兵力逼得他不得不放棄精妙陣型、用人海戰術硬扛,這份本事,古往今來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他微微頷首,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白起,你果然是個好對手。」
然後將令旗往腰後一插,轉身朝山坡下走去。
白素貞已被公孫大娘纏住,戰機已失,此戰已不可為,但整條防線還沒有垮,他還要去布置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