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垢是在大軍開拔前夜走進中軍大帳的。
她端著一碗參湯,湯是她親手熬的,從黃昏煨到深夜,李世民不喝,她便擱在炭盆旁溫著,換了三次水,湯都熬成了濃黑色。
李世民坐在案後,面前鋪著那張已被翻得卷了邊的輿圖,手指在咸鏡道南境的位置上來回摩挲。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長孫無垢將參湯擱在案上,沒有催他喝,只是在他身側坐下,伸手替他攏了攏肩上的大氅。
帳中很安靜,只有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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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垢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殿下,臣妾有一言。」
她說的不是軍務,不是糧草,不是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
她說的是文成公主——宗室中年紀最小、性子最溫厚的那位。
她說,文成公主自幼在秦王府長大,知書達理,容貌端莊,若是派使者送她入洛陽,覲見大漢天子,或許能換來一紙停戰詔書。
大漢諸將雖虎視眈眈,但若劉璋親自下詔令劉備、公孫軒轅等人暫緩攻勢,他們也不得不聽。
到那時候,高句麗縱不能恢復舊疆,至少可以作為大漢藩屬存續下去。
李世民將手中的硃筆緩緩擱在案上。
他當然知道妻子的意思——打下去是死路,求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世民看著輿圖上那片被他翻來覆去畫了無數遍的山川河流,沉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晚了,劉璋不會為了一個宗室女子改變國策,劉備更不會,他麾下的劉伯溫、劉秉忠,哪個不是人精?送文成去洛陽,路途遙遠不說,就算劉璋真的納了她,從洛陽發詔令到高句麗前線,一來一回至少數月,數月之後,黃花菜都涼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夜色中那片連綿起伏的軍營燈火,忽然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洛陽不必去,可以送文成去劉備軍中——假意求和,麻痺劉備,告訴劉備,李世民願以宗室女和親,兩家罷兵修好。
他不是最重宗室情誼嗎?文成是李家宗室女,嫁與他劉家子弟,兩家從此便是姻親,他若信了,至少會暫緩進攻;他若不信,也會猶豫,只要他猶豫,大軍開拔便多了好幾分勝算。」
長孫無垢將參湯端起來遞到他手中,沒有再勸。
她知道丈夫的脾氣——他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文成公主是李家宗室女,自幼在秦王府長大,性子溫厚,從不與人爭執,在宗室中素有人望。
她替文成公主理了理衣襟,心裡卻泛起一絲苦澀。
她知道李世民為何選對方而不是他人,也知道為何偏偏是文成——劉備重宗室情誼,文成又是宗室中最溫厚無害的一個,這兩樣加起來,才是麻痺劉備的最佳誘餌。
次日清晨,文成公主的車駕便從江原道大營出發,由秦瓊親自率隊護送,沿山路南下去劉備駐紮的全州城。
臨行前李世民站在轅門前送她,文成掀起車簾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張溫婉的面孔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與她年紀極不相稱的平靜。
秦瓊將瓦面金裝鐧往肩上一扛,朝李世民抱了抱拳,撥轉馬頭率隊南下。
李世民站在轅門前望著車隊漸行漸遠,晨風吹動他鬢角的白髮,他忽然偏頭對身側的長孫無垢說了一句話:「這一去,不必真嫁,只要對方肯談,便拖住他,大軍便能從容北上。」
長孫無垢點了點頭。
遠處文成公主的車駕已隱沒在山道盡頭的晨霧中。
……
全州城北的別館裡,李淵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手中握著一卷竹簡,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高句麗北部諸城的降服名單。
李建成從廊下走出來,將一件外袍披在父親肩上,又替他將石案上散亂的竹簡整理好。
自從戚繼光將李淵從漢陽府送到全州城後,劉備沒有將他關進牢獄,只是將他安置在這座別館中,名為羈押,實為軟禁。
父子的日子過得倒也清靜,每日便是幫著劉備批閱降服名冊,以李淵的名義給那些仍在觀望的高句麗舊部寫勸降信,信發出去後,陸陸續續便有人來降。
劉備便是從那些降服名冊中看出了這對父子的分量。
李淵在高句麗舊部中的聲望遠超他的預期,只要李淵親筆寫一封勸降信,抵得上數萬大軍的征伐。
他索性將那些頑固不降的城池列了個清單,隔三差五便送來別館,讓李淵逐一寫信勸降。
李淵也不推辭,只是每寫完一封,便將竹簡擱在案上,望著窗外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槐樹,沉默良久。
文成公主便是在這樣的一個午後踏進別館的。
她沒有穿宮裝,只著一襲素青色的深衣,髮髻上簪著一支檀木簪,身後跟著秦良玉和幾名隨行侍女。
秦良玉將她送到門口,沒有進去。
李建成率先看見她,手中正在整理竹簡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站起身來朝她微微頷首。
文成走到李淵面前跪下行禮,聲音不高卻平穩如常:「二叔,建成兄長。」
李淵伸手將她扶起來,讓她坐在石桌旁,又讓李建成去倒茶。
別館裡沒有什麼好茶,李建成倒了碗溫水擱在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半分嫌棄。
文成將李世民假意求和、掩護大軍北上的計劃簡略說了一遍。
她說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沒有埋怨,沒有恐懼,只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
說到最後她微微垂下眼帘,告訴李淵與李建成不必替她擔心,她此來便是當人質的,二殿下用她來換大軍從容北上的時間,這買賣值。
李淵坐在石凳上,手中的竹簡緩緩捲起,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文成公主那張溫婉而平靜的面孔,忽然覺得這個侄女比他想像中要堅強得多。
李淵當年在漢陽府宮中見過文成無數次,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從不與人爭搶,從不主動開口,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獨自從江原道跑到全州城來,用自己替李世民換取時間。
他將竹簡擱在石案上,緩緩開口:「你一個女子尚且如此,朕這個當皇帝的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建成從廊下走回來,手中多了一份剛從劉備那裡送來的降服名冊,他將名冊擱在石案上攤開,手指點在其中幾個城池的名字上——這些人都是高句麗舊部中的頑固派,李淵的勸降信發了幾次,他們雖未明確拒絕,卻始終按兵不動,對劉備的招降文書不予理睬。
李建成說:「這些人不降,不是忠於大唐,而是怕降了之後被清算。」
若有一個既有分量又不會讓他們覺得有威脅的人出面安撫,或許能成。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文成。
文成在李唐宗室中素有賢名,從不過問朝政,從不參與黨爭,性子溫厚,待人接物從來溫和——這樣的人出去勸降,比李淵更有說服力。
李淵讓人拿來筆墨,以他與李建成、文成三人的名義聯署了一封信。
信中說李唐已降,高句麗舊部繼續抵抗毫無意義,文成以宗室身份擔保降者不會被清算,李淵以舊主身份懇請諸位保全桑梓。
信末附上了勸降的幾座城池名單。
這封信送到劉備手中時,他正與劉伯溫在行營偏廳中對坐弈棋,他將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緩緩擱在案上,抬頭看了一眼劉伯溫。
「文成公主剛到全州城,便開始替孤分憂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又帶著幾分審視。
劉伯溫將羽扇往臂彎里一搭,微微一笑,說這位公主倒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劉備點了點頭,偏頭對身側的傳令兵說,送過去吧,將名單上那幾個城池也一併附上,讓文成公主親自走一趟。
傳令兵應聲退出偏廳後,劉伯溫將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輕聲說了句:「李世民以為他在麻痺殿下,殊不知殿下正借他的手收拾高句麗的殘局。」
劉備沒有接話,只是將一枚白子緩緩擱在棋盤上,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