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死在慶尚道沿海那座臨時徵用的民宅里。
死訊傳到李元吉營中時,他正與陳慶之對著輿圖推演韋睿的下一步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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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訊的親衛跪在地上說李將軍傷情反覆,拖了幾個月終究沒能撐過去。
李元吉將手中的硃筆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李光弼上次在斷蛇嶺中伏,被長矛刺穿了左肩,又被滾木擦傷了右腿,但軍醫診過之後只說需靜養數月,遠非致命傷。
區區幾個月,人便沒了——傷情反覆?這話連傳訊的親衛自己都不信。
李元吉偏頭看了一眼陳慶之。
陳慶之將白袍銀槍往帳柱上一靠,只說了一個名字:「李承干。」
李元吉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李光弼是在李承乾的地盤上養傷的,李承干以提防漢軍水師為藉口將慶尚道主力撤往沿海,把李光弼也帶了過去。
名為保護,實為軟禁。
如今人死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李世民斷了一臂,李隆基少了一個潛在的支持者,李承干則除掉了李世民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這筆帳,誰都會算。
但算出來又如何?
李光弼已經死了,李承干手握慶尚道主力,李世民在江原道鞭長莫及,李隆基自身難保,李元吉自己也不過是困守一隅。
他將硃筆重新拿起來,繼續在輿圖上標註韋睿的防線,忽然問了一句:「白袍軍今日操練如何?」
陳慶之答道上午沖陣下午涉水,遇到對方的盧俊義與林沖各帶一隊,互有勝負。
李元吉點了點頭,正欲說什麼,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是南面來的傳令兵,雙手呈上一封帛書,封口處蓋著李隆基的監國金印。
李元吉拆開封泥展開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帛書擱在案上,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李隆基的措辭極為懇切,大意是父王被俘,大哥被囚,二哥擁兵自重不聽監國號令,李承干擅自撤兵居心叵測,唯有四弟勇武忠義,願與四弟聯手,共扶社稷。
字字句句都在拉攏,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跟我干,有肉吃。
他將帛書推到陳慶之面前,陳慶之只掃了一眼便擱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李元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角來回摩挲,忽然對傳令兵說了一句話:「替孤回信給三哥,就說孤很感動,三哥既然有誠意,便拿出誠意來——把楊玉環送到孤營中,孤便應允他的聯合。」
此言一出,陳慶之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依舊沒有說話。
傳令兵應聲退出帳外,馬蹄聲沿官道朝南面漸漸遠去。
李元吉重新拿起硃筆在輿圖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楊玉環是李隆基最心愛的女人,是他用來籠絡楊國忠一族的命根子,是他藏在金屋裡從不示人的禁臠。
他李隆基若真捨得把楊玉環送出來,便說明他已到了山窮水盡、無路可退的地步,這份誠意便值得李元吉押上一注。
他若捨不得,那便是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都不肯割捨,又憑什麼讓李元吉替他賣命?
一封信便要孤的兵權,三哥這張嘴比他的聖眷還值錢。
李元吉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轉頭看向陳慶之。
陳慶之將白袍銀槍從帳柱上取下來扛在肩上,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殿下這一手,夠李隆基想好幾天的。」
……
咸鏡道的秋風是從蓋馬大山的雪頂上刮下來的。
李世民在江原道與公孫衍對峙的間隙中,獨自登上了一處無名高坡,望著北面那片連綿起伏的山脊線,站了很久。
玄色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秦瓊與羅士信遠遠站在坡下,沒有跟上來。
他們都知道,殿下每次做重大決定之前,都會獨自站一會兒。
李淵被俘的訊息傳到江原道時,李世民正在野狐坡替李如松收殮屍骨。
他跪在碎石中將李如松胸前的戰袍理了理,然後將對方的那柄五鉤神飛亮銀槍插在墓前,站起身來,什麼也沒說。
後來李隆基的監國詔令傳到江原道,他當眾將帛書撕成兩半。
李治在忠清道收攏殘兵,李元吉在慶尚道與李隆基互相算計,李承干撤往沿海擁兵自重——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在乎有什麼用?父王被俘那天,他就知道李家已經散了。
不是敗給公孫軒轅,不是敗給戚繼光,是敗給了自己。
他們兄弟幾個,哪一個不是聰明絕頂,哪一個不是各懷心思。
這樣的李家,不敗才是怪事。
他將目光從蓋馬大山上收回來,轉身走下高坡,對秦瓊與羅士信只說了兩個字:「升帳。」
帥帳中燈火通明。
侯景、李晟、白起、長孫無忌分立兩側。
侯景是從黃海道撤回江原道的,他的兩萬步騎在羊祜與公孫軒轅的輪番衝擊下折損近半,但能從那種絕境中把主力拉出來,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李晟在斷蛇嶺與張飛打得兩敗俱傷,長子李愬仍留在平安道與陸遜周旋,他不言不語,但眼窩比幾個月前深陷了許多。
白起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從青石原撤下來後便一直在江原道西境休整,殺神千人隊的赤色戰袍依舊齊整,長琴與長乘的琴瑟陣仍舊無人能破。
長孫無忌是白起臨走前留在安邊城的那枚釘子,守了這麼久,一兵一卒不曾折損,糧草輜重完好無損。
四路兵馬合在一處,加上李世民本部,總共十二萬步騎。
這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底,也是李唐最後的本錢。
他將輿圖攤開,手指從江原道往北劃,划過鶴浦平原,停在咸鏡道南境——那裡是公孫衍的地盤。
公孫衍的主力正在江原道北境與他對峙,留守咸鏡道的兵力不多,且分散在各處關隘,若能集中兵力猛攻咸鏡道南境,撕開一道口子,便可沿著蓋馬大山東麓一路向北,經清津港渡海,進入挹婁地。
那裡是鮮卑故地,眼下無主,慕容廆殘部早已不成氣候,鐵木真被諸葛亮壓得喘不過氣,誰也顧不上那片冰天雪地。
只要能站住腳,休養生息,再圖後舉,便不是妄想。
向北突圍,離開高句麗。
這片土地已經爛透了,打不下去了,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公孫軒轅吞了平安道,劉備占了黃海道,戚繼光破了漢陽府,公孫衍正從咸鏡道南下——李唐殘存的幾股勢力被壓縮在江原道、慶尚道、忠清道這一小片狹長的地帶里,像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動彈不得。
就算李隆基和李元吉真的放下芥蒂聯手,就算李承干幡然悔悟率部回援,又能怎樣?
糧草撐不過三個月,兵力不足二十萬,面對大漢數路大軍的合圍,不過是多撐幾天與少撐幾天的區別罷了。
只有向北,才有活路。
侯景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興奮,他說向北突圍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公孫衍的主力被殿下拖在江原道,留守咸鏡道的兵力不足,若能集中十二萬大軍猛攻咸鏡道南境,撕開一道口子,便可長驅直入。
白起接過話頭,指著輿圖上咸鏡道南境的幾個位置,說可以去會會公孫衍的留守部隊。
長孫無忌從袖中取出一份細作繪製的咸鏡道關隘圖,將各關隘的兵力配屬、糧道走向一一標明——這些情報都是他守在安邊城這幾個月里積攢下來的。
李晟最後開口,聲音沙啞卻沉穩異常,說可以率部斷後,把追兵擋在江原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將佩劍拔出來,劍尖重重點在輿圖上咸鏡道南境的位置。
他將目光從諸將臉上掃過,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今日升帳,只議一件事——向北突圍,離開高句麗,李隆基的事,李元吉的事,李承幹的事,孤一概不管,父王被俘那天,李家就已經散了,孤今日便帶著你們從這裡走出去,打出咸鏡道,打到清津港,打出一個活路,願意跟孤走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
帳中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動。
十二萬大軍在當夜便從江原道西境拔營北上。
這麼多人馬浩浩蕩蕩地朝咸鏡道南境推進,掀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公孫衍留在南境的守軍遠遠望見,紛紛退回關隘燃起烽火。
咸鏡道的戰火,重新燃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