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靈芸是在鄴城曹丕的別院中收到那封信的。
信使是尚書省的官驛,信封上蓋著洛陽的郵戳,拆開來卻是一手清秀溫婉的小楷,落款寫著「崔芙」二字。
她捧著信紙坐在窗前讀了好幾遍,讀到崔芙說已在宮中安頓下來、皇帝待她頗為和氣時,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讀到「內外有別,恐難再見」時,那笑意便漸漸斂了,換上幾分物是人非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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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庭院裡。
鄴城的秋天比洛陽乾冷得多,院中幾株槐樹已落了大半葉子,曹丕正坐在樹下石凳上翻看剛從東瀛發回的軍報。
劉整已死,張定邊仍在苦苦支撐,趙括在九州大開殺戒。
他將帛書往石案上一擱,抬頭看見薛靈芸袖口露出的半截信紙邊角,順口問了一句,薛靈芸便將崔芙入宮的事簡略說了說,又說崔芙在宮中頗為安好,皇帝還讓她多與故人通訊。
曹丕將手中的帛書緩緩擱在案上,眼中閃過一絲極隱蔽的光。
崔芙是崔浩的侄女,崔浩是當朝禮部尚書,素以清名著稱,從不參與黨爭。
這樣的人把侄女送進宮,皇帝偏偏還讓她與薛靈芸通訊——這意味著什麼?
他將薛靈芸拉過來坐在自己膝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興奮。
崔芙是你師姐,她現在在皇帝身邊,能跟她說上話。
你與她多通幾封信,敘舊也好閒聊也罷,順便探探皇帝的口風,問問皇帝對鄴城曹家怎麼看、對曹昂怎麼看、對我曹丕又怎麼看。
薛靈芸坐在他膝上,低頭看著自己袖口那半截信紙邊角,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兩個字:「不去。」
曹丕的笑容僵了一瞬,問她為什麼。
薛靈芸從他膝上站起來,將袖中的信紙緩緩抽出來放在石案上。
她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卻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最深處掏出來的。
她說崔芙是她的師妹,同是歐絲之野的弟子,同門多年情誼深厚。
她入了宮,自己只是曹家的侍妾,這封信是故人敘舊,不是朝堂信札。
皇帝讓她與故人通訊,是體恤人情,不是讓她當密探。
二公子若想打聽皇帝的心思,自然有朝堂上的門路,有費仲那樣的幕僚,有郭女王那樣的心腹,不該讓她去利用一個多年未見的師妹。
二公子與曹昂是親兄弟,再怎麼爭,終究是一個父親生的,打斷骨頭連著筋。
而崔芙與她只是同門,不是同宗。
同門雖親,終究要散;兄弟雖疏,終究是骨肉。
若連兄弟之間都能為了權勢反目成仇,她一個侍妾夾在中間,又算什麼?世家大族看重間不疏親,越是骨肉至親越不可能被外人離間。
若兄弟自相殘殺,最終便宜的都是外人。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來,那雙素來溫順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讓曹丕感到陌生的神情——不是反抗,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淡淡的失望,像是看著一個自己默默跟了多年的人忽然變得不認識了。
曹丕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石案上那封被秋風微微掀動的信紙,崔芙的清秀小楷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墨光,然後緩緩站起身來,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書房走去。
薛靈芸獨自站在庭院中,將那封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望著院角那棵已落了大半葉子的老槐樹,輕聲念了一句:「間不疏親。」
曹丕在書房中獨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臨才命人掌燈。
他當然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這是世家大族的規矩,是宗族內部的鐵律,越是骨肉至親越不容外人挑撥。
可他更知道,父王退居幕後把權柄交給曹昂的那一刻,他的處境便早已不是「兄弟」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薛靈芸說的都對,但他沒法照做,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將案上的軍報重新拿起來翻了翻,吩咐身側的親隨去請費仲與郭女王來書房議事。
夜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將燭火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投在書房的牆壁上,晃得厲害。
……
李曄是在忠清道槐山城那座被充作臨時行營的縣衙里收到江原道的訊息的。
帛書上寫著李隆基以監國身份釋出詔令,要求諸軍悉聽調遣。
他將帛書擱在案上,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槐樹,沉默了很長時間。
李治站在他身側,穿一襲素白深衣,面容清秀而溫和,正彎腰替李茂貞抱來的那幾個幼弟幼妹分橘子。
他對這些事似乎毫不在意——父親被俘,兄長們爭權,他只是在忠清道收攏殘兵,安頓流民。
「三哥想做皇帝。」李治將橘子遞給最小的弟弟,站起身來接過侍從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二哥也想,他們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還是不信對方。」
他的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李曄沒有接話,只是將那份帛書重新拿起來折好收入袖中。
李治從來不是李世民和李隆基的對手,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但正因為他不是對手,他才是李茂貞唯一願意託付李淵家小的人。
他將目光從李治身上移開,對身側的傳令兵低聲吩咐了兩句。
傳令兵應聲退出縣衙,翻身上馬朝漢陽府方向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在江原道西境那座被充作行營的古寺中,李世民正站在大雄寶殿殘破的佛像前,手中捏著李隆基的詔令帛書,他的面色如常,但捏著帛書的手卻是微微攥緊。
秦瓊站在他身後,將瓦面金裝鐧往地上一頓,粗聲罵了一句,說三殿下在南面打了敗仗倒還有臉發詔令,白起和李晟辛苦守住的江原道憑什麼聽他調遣。
李世民將帛書緩緩折好收入袖中,沒有接秦瓊的話,只是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殿外。
羅士信正在庭院中擦拭丈八滾雲槍,白起在廊下與長孫無忌對著輿圖低聲交談,李晟在偏殿中與侯景核對糧草數目。
這些人都是跟著他一路打過來的,不是李隆基一紙詔令便能調走的。
他走到白起面前,將李隆基的詔令遞給他。
白起接過來只掃了一眼便還給他,只說了四個字:「我只聽你的。」
侯景站在偏殿門口,將二人的對話聽在耳中,忽然冷笑了一聲。
李世民偏頭看他,侯景將手中的糧草冊子往案上一擱,雙手攏在袖中,用一種極其嘲諷的語氣緩緩開口:「殿下與三殿下是同祖的兄弟,侯景是外人,同宗同族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一個外人說什麼都是挑撥,殿下與三殿下之間的事,侯景不敢置喙,只是殿下別忘了,當年李建成是怎麼險些死在李隆基手裡的,兄弟情深,外人不宜多嘴。」
殿中一片死寂。
秦瓊將金裝鐧往地上一頓便要發作,被羅士信伸手攔住。
李世民將雙手背在身後,站在大雄寶殿殘破的佛像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晨光從破敗的殿門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肩頭的玄色披風上。
兄弟不疏,間不疏親——可若兄弟之間本就隔著萬水千山,外人又何必多嘴。
他將李隆基的詔令從袖中重新取出來,在手中緩緩撕成兩半,帛書的碎屑飄落在青磚地面上,無聲無息。
白起與李晟同時起身抱拳,秦瓊將金裝鐧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羅士信將丈八滾雲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青磚上濺起幾點火星。
寺院廊下,侯景將雙手攏回袖中,轉身朝偏殿走去,嘴角那絲嘲諷的笑意仍未消散。
他方才說了那麼多,其實只想說一句話——他李隆基在南面打了敗仗,就該老老實實縮著,別來碰秦王殿下的兵權。
至於兄弟之情,那是李家自己的事,與他無關。
秋風穿過殘破的殿門,將佛前殘留的香灰吹得簌簌飄散,滿院松濤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