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是在中秋節過後第二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使是個草原上常見的游商,穿著髒兮兮的羊皮襖,把信塞給轅門外的哨兵便走了,連賞錢都沒要。
信是司馬錯寫的,字跡粗獷潦草,用牛皮紙包著,封口處烙著鐵木真的狼頭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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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把信讀了三遍,然後擱在案上,望著帳外那片被秋風吹得起伏如浪的枯黃草海,沉默了很長時間。
帳中只有他一個人。
炭盆里的銀骨炭燒得通紅,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上,忽長忽短。
司馬錯在信里寫得很直白:草原各部在幽州被諸葛亮打得抬不起頭,損兵折將,元氣大傷,需要一個內部的盟友替他們分擔壓力。
而這個盟友,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高歡——手握冀州北部三萬餘精兵,與袁紹貌合神離多年,有能力也有野心獨立門戶。
只要高歡願意,鐵木真便助他除掉郭威與張郃,扶他割據冀幽兩州。
「竊取冀幽」,這四個字司馬錯用得極重,像是料定他一定會動心。
他確實動心了。
郭威坐鎮冀州西部防備朝廷大軍,張郃坐鎮冀州東部,名義上防備異族,但是也有監視高歡的意思,這兩人一左一右鉗制了他多年。
袁紹待他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從沒放鬆過戒備,糧草輜重每次撥下來都要層層盤剝,兵員補充也總是拖了又拖。
他早就知道,自己若想在冀州站穩腳跟,遲早得與袁紹翻臉。
但這封信來得太突然,突然到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袁紹派人試探他的。
鐵木真為什麼要幫他?草原人從不做虧本買賣——助他取冀幽,他拿什麼還?
他將信紙在燭火上緩緩烤了烤,看著「竊取冀幽」那四個字在火苗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將信折好塞進懷中,站起身來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
如果答應,郭威和張郃一死,冀幽兩州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那時候,袁紹縱有十萬大軍也鞭長莫及,而他手握幽冀,進可爭天下,退可守一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如果拒絕,他繼續做袁紹的鎮邊大將,郭威和張郃繼續鉗制著他,諸葛亮繼續北伐草原,鐵木真遲早撐不住,草原一垮,幽州再無屏障,下一個被諸葛亮盯上的便是他自己。
這兩條路,一條是賭,一條是等。
他高歡從來不是個喜歡等的人。
但他沒有立刻回信。
他讓傳令兵去請段榮與高洋,這兩人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從一開始便跟著他,風裡雨里走了這麼多年。
段榮與高洋跨進帳中時,高歡正坐在案後,將司馬錯的信往燭火上緩緩烤著,信紙邊緣在火苗中捲曲焦黑,幾乎燒到手指,他又將火撲滅,把殘信擱在案上。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說了幾個名字:郭威、張郃、鐵木真。
段榮拿起殘信掃了一眼,面色驟變,壓低聲音問高歡覺得這信有幾分真幾分假;高洋則將殘信往案上一拍,直言鐵木真不是善茬,多爾袞和濟爾哈朗全折在幽州,他這是要拉高歡去墊背。
高歡點了點頭,將殘信重新折好收入懷中,對兩人說,信不必急著回,但也不能讓鐵木真覺得他在猶豫。
先派人去草原上摸清虛實,看看鐵木真到底還有多少家底;同時派人盯緊郭威和張郃的動向,這兩人若有異動,說明鐵木真已經在動手;聯絡幽州境內那些對公孫軒轅不滿的舊鮮卑貴族——這些人雖失了勢,但根基尚在,若能在幽州內部掀起風浪,便是給鐵木真遞了一把刀子。
他頓了頓,將目光從帳外收回來,落在段榮與高洋身上,緩緩說出最關鍵的一句:冀幽兩州,他都要。
但袁紹待他不薄,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先動手。
所以這第一刀,得讓鐵木真替他捅。
……
婁昭君是在高歡第三次深夜獨坐時推門進來的。
她沒帶侍女,自己端著一碗熱羊奶,擱在案上,然後在高歡對面坐下,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高歡面前的炭盆都快燒成白灰了,他手裡的火鉗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餘燼,連她進來都沒察覺。
婁昭君伸手將火鉗從他手裡抽出來,擱回炭盆旁。
「夫君這些天魂不守舍,今日段榮走的時候,在門口撞見了我,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能讓段榮替你瞞著我,事情不小。」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里沒有質問,只是在陳述事實。
高歡與她對視了片刻,伸手將懷中那封被燭火烤焦了邊角的信紙掏出來擱在案上。
婁昭君將信紙展開,逐行讀完,然後緩緩折好放在羊奶碗旁,沒有驚惶,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立刻開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夫君覺得,鐵木真和袁紹誰更難對付?」
高歡答道鐵木真狼子野心,袁紹優柔寡斷。
婁昭君點了點頭,將羊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開始為高歡剖析利弊。
鐵木真等人被諸葛亮壓得喘不過氣,努爾哈赤如今已病,多爾袞、濟爾哈朗、莽依圖全折在幽州,褚英剛上台根基不穩,蒙古內部各部落各懷心思。
他這時候拉高歡入伙,不是雪中送炭,是拉人墊背。
夫君今日若答應了他,鐵木真明日便會把訊息泄露給袁紹——到那時候,夫君就是腹背受敵。
袁紹雖優柔寡斷,但若知道夫君與鐵木真有勾結,絕不會心慈手軟;鐵木真一旦利用完夫君,翻臉比翻書還快。
草原人的誓言就像草原上的風,吹過便散了。
她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到袁紹身上。
袁紹多疑,這些年夫君鎮守冀州北部,與袁紹之間本就隔著一層。
郭威與張郃之所以一直鉗制著夫君,正是因為袁紹對夫君始終存著幾分戒心。
這封信雖是危機,卻也是化解這份戒心的最好時機——將信原原本本送到鄴城,告訴袁紹,鐵木真派人來拉攏你,你不但沒有答應,反而將這封信呈給他看。
袁紹見夫君如此坦蕩,那份猜忌便會消解大半。
高歡沉默良久,他當然知道這是最好的做法,但那份野心還在胸膛里隱隱發燙。
他問夫人可曾想過,若藉此機會拿下冀幽兩州,從此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婁昭君平靜地反問,拿下之後呢?
北面是鐵木真,南面是袁紹,西面是郭威,夫君夾在中間能撐多久?倒不如藉此向袁紹請求擴大轄區——不必直接索要張郃的轄地,只說是為了更好地抵禦鐵木真南下,請袁紹將冀州北部數郡劃歸他來節制。
袁紹若應允,夫君的轄區便進一步擴大;若袁紹猶豫,夫君便主動提出,願與張郃將軍分守要隘,張郃在冀州南部,夫君在北部,互為犄角共抗草原。
這話傳到張郃耳中,他會覺得夫君視他為臂助而非對手;傳到袁紹耳中,他會覺得夫君一心為公而非爭權。
她頓了頓,說出了整番話中最關鍵的一步。
至於郭威,他在防備幷州,鞭長莫及,暫時不必動他。
反倒是張郃——若袁紹答應夫君擴權,張郃的防區便會與夫君犬牙交錯。
到那時候,夫君可與張郃聯手主動出擊草原,把張郃推到前鋒位置上去。
打贏了,是夫君排程有方;打輸了,折損的是張郃的兵力。
無論輸贏,夫君都不虧。
她最後總結道,通報袁紹以取信,是第一步;趁機擴權以增兵,是第二步;將張郃推到草原前線以消耗,是第三步。
如此一石三鳥,既不背反名分,又能擴充實力,還能借草原之手削弱潛在的對手。
至於鐵木真那邊,不必回絕,也不必答應,只推說冀州防務吃緊脫不開身,先吊著他。
等夫君羽翼豐滿,何去何從再作決斷不遲。
高歡聽到這裡,將手中撥弄的炭塊往盆中一丟,伸手攬過她的肩頭,將她緊緊抱住。
若非夫人,險些誤了大事。
婁昭君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說自己只是替他把帳算清楚,主意還是他自己拿的。
高歡鬆開她,將案上那碗涼透的羊奶端起來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帳外,望著遠處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的枯黃草海。
秋風從草原深處刮過來,將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眼中那團燒了許久的火焰漸漸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沉更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