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是在散朝後單獨求見的,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尚書省值房,而是繞到昭陽殿西側的廊廡下,讓內侍通傳後便垂手候在階前。
秋雨已歇,廊簷上仍滴著水珠,他青袍的下擺沾了幾點泥漬,顯然是站在殿外等了許久。
劉璋召他進殿時,崔浩在門檻外整了整衣冠才跨進去,他行禮如儀,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章,雙手捧過頭頂。
奏章上只寫了一件事:清河崔氏有女崔芙,年十七,讀過詩書,品性端正,可為妃嬪之選。
劉璋將奏章擱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叩。
崔浩在早朝上已經提過一次,被他用散朝打斷了。
這位禮部尚書平日裡不是不知進退的人,今日卻偏要追到昭陽殿來私下再提,可見他對這件事看得極重。
不過也難怪——崔浩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但這些年憑自己的本事一路做到尚書,在朝中素有清名,從不參與黨爭,他這次推薦本家侄女,恐怕不全是出於私心。
劉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忽然想起史書上那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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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芙,這個名字在史書的夾縫中只出現過寥寥幾筆——曹植的侍妾,因為穿了件錦繡衣裳被曹操撞見,曹操以「違制」為由將她賜死。
那件事後來成了曹植寫《洛神賦》的由頭之一,但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女子就這麼被一筆帶過了。
「清河崔家的崔芙,是不是那個崔芙?」他擱下茶盞,看向崔浩。
崔浩顯然沒料到皇帝會這麼問,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當是皇帝對崔家有所了解,便順著話頭道:「崔芙雖是女子,但自幼讀書,《詩經》《論語》皆能成誦,性情溫厚,從不爭強好勝,陛下若能見一面,便知臣所言不虛。」
劉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明日帶她入宮。」
崔浩退出昭陽殿時,腳步輕快了許多。
次日清晨,秋霧尚未散盡,崔浩便帶著崔芙從南宮門入了宮。
崔芙穿一襲月白襦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跟在崔浩身後,步履輕緩,目不斜視。
她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目溫婉,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淺笑,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像陳阿嬌那般珠光寶氣咄咄逼人,也不像王元姬那樣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靈氣。
她就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秋日庭院裡一株不爭不搶的桂樹。
劉璋在偏殿見她時,她跪下行禮,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怯場,起身後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既不偷看也不四處張望。
他想起史書上說她因為穿錦繡衣裳而被賜死,便留意了一下她的穿著。
月白襦裙,素銀步搖,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逾制的飾物——顯然崔浩在入宮前仔細叮囑過,但她的氣質本就與華麗無關,這身素淨打扮反倒襯得她格外清雅。
「崔芙,」劉璋將茶盞擱在案上,聲音不高,「可讀過什麼書?」
她微微抬起頭,目光仍落在劉璋面前不遠處的青磚地面上,聲音輕而清晰,像是在自家書房裡與父兄對談,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將他問的書一一作答,又問一答一,始終不看他的臉。
劉璋看著她垂在袖口上微微翕動的睫毛,忽然覺得史書上那個被曹操賜死的崔芙,大約也是現在這個樣子——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爭不搶,不哭不鬧,連死都不會給人添麻煩。
他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對崔浩說了一句便起身離了偏殿。
廊外秋霧已散,御花園的桂樹在晨光下泛著金黃的光澤。
劉禳住的宮院裡隱隱傳來鴿子咕咕的叫聲,鍾琰正抱著那幅被墨汁潑過的字帖從廊下匆匆走過,見了他慌忙行禮,袖子差點又蹭翻了宮女手中的茶盤。
劉璋伸手替她扶了一把茶盤,拍了拍她的腦袋,讓她慢些走。
昭陽殿的廊下幾株桂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早朝鐘聲混在一起。
秋日的洛陽皇宮在這短暫的寧靜中顯得格外安詳。
……
劉璋原打算問幾句便讓她退下。崔芙這樣的女子他見得太多——世家大族送入宮中的女兒,大多規行矩步,答話滴水不漏,像一朵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挑不出錯處,也看不出真性。
但她忽然提到一個名字,讓他正要擱下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你認識薛靈芸?」
崔芙微微頷首,她的神情依舊安靜,但提到故人時眼波里多了一絲極淡的暖意,像是秋日午後穿過窗欞的一縷薄光。
她與薛靈芸同是歐絲之野的弟子,師從蠶神一脈,學的不是尋常女紅,而是從養蠶、繅絲到織錦裁衣的整套古法。
薛靈芸比她年長,入師門也更早,二人在歐絲之野門下一同待過數年,情誼甚篤。
後來各自隨家族遷轉,斷了音訊,輾轉聽說薛靈芸入了曹家,做了曹丕的侍妾。
劉璋將茶盞緩緩擱在案上。
曹丕,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昭陽殿的寂靜中無聲地盪開幾圈漣漪。
曹昂接了曹操的權,曹丕被安排去東瀛,臨行前稱病滯留鄴城。
費仲給他出主意,郭女王替他紓解心緒,這些事他都知道。
如今又多了一條——薛靈芸,曹丕的枕邊人,歐絲之野的弟子,與眼前這個剛被崔浩送入宮中的女子曾是同門。
「你入宮之後,還與她有往來嗎?」劉璋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像是在閒話家常。
崔芙搖頭。
入宮前曾修書一封托人送往鄴城,告知自己即將入宮侍奉陛下,往後內外有別,恐難再見,唯願薛靈芸善自珍重。
她垂下眼帘,語氣里有些許悵然,也有幾分釋然,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放下的舊事。
劉璋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邊緣來回摩挲,腦中已轉過了好幾層。
薛靈芸是曹丕的侍妾,曹丕在鄴城裝病不赴東瀛,一心盯著曹昂的位置。
薛靈芸在枕邊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反過來,成為點燃氣焰的第一顆火星。
而崔芙,這個安安靜靜坐在他面前、不爭不搶不哭不鬧的女子,恰好是薛靈芸的故交。
他不需要崔芙做什麼出格的事,她只需要給薛靈芸寫信,敘敘舊,提一提她在宮中過得如何。
她的字跡、她的近況、她信中無意間透露的隻言片語,都會透過薛靈芸傳到曹丕耳中。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越過崔芙的肩頭望向廊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桂樹的枝葉灑在青磚地面上,斑駁細碎。
曹丕以為自己在鄴城養精蓄銳,郭女王以為自己是唯一一枚棋子,薛靈芸以為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侍妾——他們都以為這場局在鄴城,其實棋眼剛剛走進昭陽殿。
「既然是故人,不妨修書一封。」他將茶盞擱在案上,聲音輕而隨意,像是在吩咐一件極尋常的小事,「你在宮中初來乍到,給故人報個平安也是人之常情,寫好了讓內侍送去尚書省,自有官驛遞往鄴城。」
崔芙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垂首應了聲「是」。
劉璋看著她低頭時應允的模樣,心中那份模糊的計劃漸漸清晰起來。
薛靈芸那封信送到鄴城,曹丕看到崔芙在宮中的境況,會怎麼想?
他不會覺得這只是兩個女子之間的敘舊,他會覺得這是皇帝有意安插的人脈。
曹丕會開始猜測皇帝的意圖——是拉攏他,還是打壓曹昂?他會開始蠢蠢欲動,開始在朝中尋找更多的盟友,開始對那個本就搖搖欲墜的世子之位生出更大的覬覦之心。
而曹昂一旦發現曹丕在暗中拉攏朝臣,便不會坐視不理。
荀彧會勸曹昂忍,但曹昂的忍是有限度的。
兄弟鬩牆,外人只需推一把,剩下的便水到渠成。
他站起身來走到廊下,望著庭院中那幾株被秋風吹落的桂花瓣緩緩灑在青石地面上,遠處傳來御花園裡公主們追逐嬉鬧的歡笑聲,清脆如鈴,與廊下蘭草幽幽的香氣混在一起。
崔芙仍垂手立在殿內,月白襦裙的裙擺靜靜地垂在青磚上,像一朵不起眼的花靜靜開在昭陽殿的秋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已被當作一枚棋子,她只是覺得皇帝讓她給故人修書,是一份難得的恩遇。
劉璋在廊下站了片刻,轉身回到殿內,重新拿起硃筆批閱案上的奏章。
窗外秋光正好,桂香正濃,而鄴城的曹丕還在等著這場秋雨過後的第一封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