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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亞歷山大此時壓力山大

  貞德是在亞歷山大最不願見到她的時刻出現的。

  涅瓦河南岸的晨霧尚未散盡,那片白茫茫的霧氣中便忽然豎起了一面鳶尾花旗。

  旗面是素白的,只在中央繡著一朵金線勾邊的鳶尾花,在極晝的微風中輕輕飄動。

  亞歷山大站在棱堡上,望遠鏡剛從韓信旗艦的方向移開,便看見了那面旗幟。

  他的手指在鏡筒上停住了,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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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被他親手關進監獄、等著軍事法庭審判的農家女,此刻正騎在一匹毫無雜色的白馬上,穿一襲銀灰色的輕甲,腰間懸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

  她的面容清瘦了許多,顴骨比入獄前更加凸出,但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被壓迫到極限後終於迸發出來的狂熱與決絕。

  在她身後,黑壓壓地站滿了她的擁躉。

  有穿著粗布短衣的農民,手裡握著草叉和鐮刀;有披著舊鎖子甲的潰兵,胸甲上還殘留著之前戰役的箭痕;有從聖彼得堡城內偷偷溜出去的市民,手裡攥著削尖的木棍。

  更多的人仍在從晨霧中不斷湧出,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他們的陣型毫無章法,但他們眼中燃燒著同一種火焰——那種甘願為貞德去死的信仰之火。

  亞歷山大將望遠鏡緩緩放下,用沙啞的聲音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連她都來了。」

  貞德在城下勒住戰馬,將長劍緩緩拔出,劍鋒在極晝的微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她的聲音穿透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清冽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釘,狠狠釘在城頭每一個守軍的心上。

  她歷數亞歷山大的罪狀——將她投入監獄,將她的信徒燒死在火刑柱上,將聖彼得堡變成了壓迫者的堡壘。

  她宣告上帝審判他的時刻已經到來,她身後這些人不是士兵,是上帝的鞭子,是來替所有被他踐踏過的人討回血債的。

  城頭上的守軍們面面相覷,握著兵器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這些馬其頓老兵跟著亞歷山大從高加米拉打到印度河,從印度河打到芬蘭灣,從不畏懼任何敵人。

  但他們畏懼貞德。不是畏懼她的劍,而是畏懼她眼中那種近乎神啟的狂熱,畏懼她身後那些人眼中同樣燃燒的火焰。

  他們曾親眼看見貞德被關進地牢,親眼看見她的信徒被綁上火刑柱,親眼看見那些人在火焰中高唱聖歌直到最後一刻。

  如今她回來了,帶著更多的人,更多的火焰。

  亞歷山大將塞普勒斯彎刀往城垛上重重一拍,厲聲下令放箭,不許讓那些人靠近城門。

  城頭的弓箭手們慌忙舉起弓弩,箭矢如飛蝗般朝城下潑灑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農民被箭矢貫穿胸膛倒在泥水中,但更多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一個披著舊鎖子甲的潰兵被射穿了左肩,仍嘶吼著揮劍沖在最前面;一個握著草叉的少年被箭矢釘在地上,臨死前仍將手中的草叉朝城門方向擲去。

  他們不在乎死,他們在乎的是貞德在看著他們。

  亞歷山大站在棱堡上望著城下這片慘烈至極的衝鋒,手指在城垛上來回摩挲,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他看見自己的夥友騎兵正在潰退——不是被紅龍騎兵的衝鋒擊潰,而是被貞德身後那些人的眼神擊潰。

  那些馬其頓老兵們望著城下湧來的農民和潰兵,望著他們眼中那種近乎癲狂的狂熱,握矛的手開始發抖。

  他們見過戰象衝鋒,見過波斯不死軍的箭雨,但從沒見過這樣的敵人——沒有陣型,沒有戰術,沒有恐懼,只有信仰和怒火。

  他聽見城門外傳來利維坦與芬里厄仍在纏鬥的兵器碰撞聲,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城門嗡嗡作響。

  他聽見南面沼澤地上空傳來鷹鷲的哀鳴——西木的天空軍已徹底覆沒,數十匹鷹鷲的屍首散落在沼澤地的泥水中,被紅龍騎兵的馬蹄踏成肉泥。

  他聽見灘頭方向傳來第三波紅龍騎兵登陸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震得芬蘭灣的晨霧都在微微發顫。

  他聽見南面傳來又一陣低沉的號角——彭越的步卒方陣已擊潰了托勒密的夥友騎兵,正直撲棱堡而來。

  亞歷山大緩緩閉上眼睛。

  四面楚歌。

  他將塞普勒斯彎刀從城垛上拔起來,刀鋒在極晝的微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映著他那張鬚髮微霜、疲憊至極的面孔。

  貞德的白馬已衝到了城門下,她身後那些人的腳步震顫透過青石路面傳到了他的腳下。

  他將彎刀往地上一頓,睜開眼睛,那雙鷹隼般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一種看透了結局後的坦然。

  亞歷山大偏頭對身側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交代後事:「告訴塞琉古,把夥友騎兵撤回來,不必再為這座城拼命了,讓他帶剩下的人往南走,去投奔漢尼拔,這座城,我一個人來守。」

  傳令兵愣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亞歷山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朝棱堡的樓梯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卻踏得極穩。

  城門內側的廝殺聲漸漸稀疏了。

  利維坦與芬里厄的纏鬥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青石路面上布滿了被斧刃劈開的裂痕和刺尖鑿出的孔洞,兩旁的牆壁上濺滿了混著泥水的血漬。

  兩人的體力都已逼近極限。

  芬里厄的巨斧第四次劈在利維坦左肩的皮甲上,皮甲應聲碎裂,利維坦的左臂瞬間失去了知覺。

  但他沒有退,而是借這一斧之力整個人撞入芬里厄懷中,右手分水刺從下往上貫穿了芬里厄握斧的右腕。

  芬里厄悶哼一聲,巨斧脫手墜地,青石路面被砸出一個深坑。

  他左手攥住利維坦的右腕,右膝猛地頂向利維坦小腹,利維坦彎腰躲過膝撞,雙刺交剪刺向芬里厄咽喉。

  芬里厄偏頭讓過刺尖,左手同時攥住了利維坦的左腕。

  兩人四手相扣,在城門口的碎石中僵持不下,兩雙赤足在碎裂的青石路面上犁出凌亂的深溝。

  利維坦看著芬里厄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你的手腕還在流血。」

  芬里厄右腕的傷口正在往外涌血,握力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

  利維坦緩緩鬆開左手,將芬里厄往後推開半步,然後從腰間拔出備用的短刺,將刺尖抵在芬里厄胸口。

  芬里厄也鬆開了手,將受傷的右腕垂在身側,用極其沙啞卻平靜的語氣開口,不是求饒,而是陳述:「如果不是手腕受傷,你不一定能贏我。」

  利維坦將短刺插回腰間,從地上撿起芬里厄的巨斧,又將自己的分水刺扛在肩上,朝城門甬道外努了努嘴:「等你手腕好了,可以再來找我。現在帶著你家大王滾。」

  芬里厄將巨斧拄在地上,轉身朝棱堡方向走去。

  亞歷山大正從棱堡的樓梯上緩步走下來。

  他看見芬里厄渾身浴血、右腕仍在滴血,將塞普勒斯彎刀收入鞘中,親手扯下一截戰袍替他包紮傷口。

  然後他翻身上了芬里厄牽過來的戰馬,帶著塞琉古和最後數百名夥友騎兵從北面側門衝出聖彼得堡,朝南面沼澤地深處退去。貞德的白馬在他身後沖入了城門。

  當貞德走進韓信的中軍大帳時,這位農家女出身的統帥正站在輿圖前。

  她將腰間那柄樣式古樸的長劍解下來擱在案上,用一種極其坦率卻鄭重至極的語氣開口。

  她說亞歷山大已敗退,她的軍隊願意與漢軍聯合,但有兩個條件——第一,聖彼得堡城內所有平民不得受到侵擾,漢軍入城後不得劫掠、不得濫殺;第二,她要以聯軍統帥之一的身份參加所有軍事會議,任何對亞歷山大的追擊行動都必須經過她的同意。

  她說得很慢,語氣沒有任何試探或討好,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在案上。

  韓信將手中硃筆擱在輿圖旁,抬起頭看著這個渾身仍沾著硝煙與血跡的農家女。

  她身後那些握著草叉和鐮刀的農民正安安靜靜地站在帳外,沒有喧譁,沒有擅自闖入,只是用沉默而堅定的目光望著他們的聖女。

  他將案上的長劍拿起來,雙手奉還給貞德,然後伸出手去。

  貞德握住他的手。

  韓信只說了一個字,簡單直接,像一柄刀砍在木樁上:「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