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坡前的平原上硝煙瀰漫,漢尼拔的戰象隊正在重新列陣。
斯巴達克斯站在兩軍之間的開闊地上,戰斧扛在肩上,斧刃上的血還沒幹透。
他身後是剛剛被他擊退的嬴政中軍方陣,身前是再次列隊衝上來的敵軍將領。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將戰斧從肩上緩緩放下,斧尾砸在碎石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畢方與畢犴並肩上陣,兄弟二人傷勢未愈,畢方胸口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畢犴裹著半張臉的繃帶已被汗水浸透,但兩人握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暴顯、暴誕、暴喟三人各持長柄戰刀分列左右,九方皋則提著一桿比尋常戰矛長出三尺的長矛策馬立於側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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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員大將在陣前一字排開,將斯巴達克斯團團圍在核心。
暴喟率先出手,長柄戰刀從半空中劈下,刀鋒破空發出嗚嗚悶響直取斯巴達克斯左肩。
暴誕緊跟著從右側橫掃,刀鋒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封住退路。
斯巴達克斯沒有退,他將戰斧從右手換到左手,斧刃架開暴喟劈來的刀鋒,右手同時探出一把攥住暴誕的刀背,手腕猛地一翻,暴誕虎口崩裂,戰刀脫手飛出。
暴顯的長矛從正面刺到,矛尖直取斯巴達克斯咽喉。
斯巴達克斯偏頭讓過矛尖,戰斧從下往上一撩,斧刃從暴顯左肋切入右肩透出,將他整個人劈成兩截。
暴誕怒吼著赤手空拳撲上來,被斯巴達克斯反手一斧劈翻在地。
暴喟見兩個兄弟轉瞬斃命,瘋了似的揮刀猛砍,被斯巴達克斯連人帶刀撞翻在地,一斧結果了性命。
九方皋的長矛在斯巴達克斯斬殺暴家三兄弟的同時刺到了他後心。
矛尖刺穿了斯巴達克斯背部的肌肉,入肉數寸。
斯巴達克斯渾身肌肉猛地一繃,矛尖竟被硬生生夾在肌肉中再也無法寸進。
他將戰斧往地上一頓,反手攥住矛杆用力一拽,九方皋連人帶矛被拽到面前。
斯巴達克斯一斧將他連人帶馬劈翻在地,九方皋的胸口被劈開一道貫穿的裂口,當場斃命。
畢方與畢犴在九方皋倒下的同時從左右兩側同時出手,畢方的長槍刺向斯巴達克斯咽喉,畢犴的長槊直取他腰肋。
斯巴達克斯側身讓過畢方的槍尖,左臂猛地一合將畢方連人帶槍夾在腋下。
畢方胸前尚未癒合的傷口在這一夾之下全部崩裂,鮮血從繃帶下噴涌而出,他發出一聲沙啞的慘叫,長槍脫手落地。
畢犴的槊尖在同一時刻刺入了斯巴達克斯的左肋,入肉極深。
斯巴達克斯低頭看了一眼肋下那截染血的槊杆,將畢方往地上一擲,反手握住槊杆用力一折,槊杆從中間斷成兩截。
畢犴手持半截斷槊仍不肯退,被斯巴達克斯抓住衣領一把拎了起來,畢犴在半空中仍揮拳砸向斯巴達克斯的面門,拳頭打在他顴骨上如同打在岩石上一般,自己的手指骨反倒被震得生疼。
斯巴達克斯將他往地上重重一摜,抬起戰斧便要劈下。
嬴政在遠處望台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將手中令旗往身側一擲,沉聲下令鳴金收兵。
撤退的號角聲在旱魃坡上空響起,畢犴被幾名親衛拼死拖回陣中。
斯巴達克斯也沒有追擊,只是將戰斧往肩上一扛,轉身朝漢尼拔的軍陣走去,身後留下一地屍體。
嬴政回到中軍大帳,將太阿劍擱在案上,雙手撐著案角沉默了很久。
暴顯、暴誕、暴喟三兄弟同時陣亡,九方皋被一斧劈死,畢方重傷昏迷,畢犴渾身是血被親衛從戰場上搶回來。
六員大將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被斯巴達克斯一人打得四死兩傷。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首都一路向西打到藍氏城,從未見過這樣的對手。
不是他麾下的將領不夠勇猛,是斯巴達克斯的勇武已經超出了他能應對的範疇。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親衛快步走進帳中,將一份帛書雙手呈上,說是青龍在神殞荒原陣斬吉爾伽美什的捷報。
嬴政接過帛書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青龍爪貫穿吉爾伽美什胸膛時,眼中終於浮起一絲亮色。
他將帛書擱在案上,問傳令兵青龍現在何處。
傳令兵回稟說青龍已率蠃魚、蠃勾往旱魃坡趕來,預計數日內可到。
嬴政微微點頭,又追問提豐和教廷聯軍的動向,得到的回答是提豐已在荒原東面集結重兵,隨時可能發動進攻。
嬴政將雙手背在身後走到帳外,望著東面那片被暮色染紅的天空。
吉爾伽美什死了,但提豐還在,阿波羅還在,教廷聯軍的主力絲毫未損。
光靠青龍一人,加上他麾下這些已被斯巴達克斯打得七零八落的將領,想擋住提豐的大軍還遠遠不夠。
他轉過身正要走回帳中,又一名親衛從遠處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帛書,說東面有一支兵馬正翻越可可西里山脈朝藍氏城方向而來,旗號是「漢」。
嬴政將帛書展開,上面是姜維的親筆,字跡端正而有力,大意是大漢征西諸將奉皇帝詔令翻越可可西里山脈西進貴霜,姜維、魏延、魏無忌、北宮純率三萬步騎為前鋒,鍾會率後軍押運糧草,不日即可抵達藍氏城下。
他將帛書緩緩卷好收入袖中,轉身朝輿圖走去。
身後暮色四合,旱魃坡上的硝煙仍在晚風中緩緩飄散。
……
涇陽君嬴芾是在藍氏城東門的城樓上接到那封帛書的。
帛書是姜維的親筆,字跡端正而有力,措辭彬彬有禮,大意是大漢征西諸將奉皇帝詔令翻越可可西里山脈西進,途經貴霜國境,並無敵意,願與貴霜共御外侮,望涇陽君予以通融云云。
嬴芾將帛書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後緩緩折好收入袖中。
他揮退了左右親衛,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東面那片連綿起伏的雪山。
夕陽將崑崙山的雪頂染成一片金紅,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商道便是大漢軍隊正在行進的路線。
他在這座城裡生活了很多年,早已習慣了這裡的一切——乾燥的風,焦黑的砂礫,用夯土壘成的城牆,用駝糞燒熱的爐灶。
但他從未忘記自己從何處而來。他是秦皇后裔,嬴姓子孫,他的先祖從咸陽出發,穿過河西走廊,越過蔥嶺,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掙扎求存。
他小時候還能說一口流利的關中話,如今已沒有人能與他用鄉音交談,但他仍記得父親教他寫下的第一個字,仍記得母親哼唱的那首秦風,《無衣》:「與子同袍」。
嬴芾將帛書從袖中重新取出來,在最後一句話上反覆摩挲。
願與貴霜共御外侮。
東面的大漢,那個他只在先祖口耳相傳中聽說過的故國,如今派出了三萬步騎翻越可可西里雪山來與他們會合,就像是從傳說中忽然走出來的親人。
他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染紅的雪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何以為家?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的心臟。
嬴氏子孫在這片土地上掙扎了好幾代人,亡國而不亡種,滅祀而不滅志,可是到頭來,哪裡才是家?是藍氏城嗎?
這座被希臘人、波斯人、月氏人的血浸泡過的城池,從來不曾真正屬於嬴氏。
是咸陽嗎?
那座早已在記憶中模糊成一片灰色輪廓的城池,隔著茫茫大漠與萬仞雪山,遠得像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夢。
他將帛書重新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城樓。
藍氏城王宮的偏殿裡,燭火通明。
胡亥將嬴芾帶回的帛書往案上重重一拍,霍然站起身來。
他的面容與嬴政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嬴政那股沉穩如淵的帝王之氣,多了幾分陰鷙與焦躁。
他厲聲道:大漢派了三萬步騎翻越可可西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可可西里是什麼地方?那裡終年積雪,飛鳥難渡。
三萬步騎,後面還有多少輜重車隊?
他們能翻過可可西里,就能翻過蔥嶺,就能從東面一路打到藍氏城下。共御外侮?
哼,等提豐被趕跑了,姜維那三萬步騎便是插在我們心口上的一把刀。
到時候他們是共御外侮的盟軍還是趁火打劫的強盜,誰能說得准。
涇陽君不要忘了,大漢是怎麼滅掉高句麗的。
高句麗也曾經以為大漢是來幫他們對抗遼東的,結果呢?高句麗亡了,遼東也亡了,整個半島都成了大漢的行省。
我不認為他們是來幫我們的,他們是來吞掉貴霜的。
贏芾將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如水,沒有與胡亥爭辯。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庭院中那幾株被夜風吹得簌簌發抖的胡楊樹,用一種極其疲憊卻冷靜至極的語氣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吉爾伽美什雖死,提豐的主力絲毫未損,阿波羅的太陽神箭隨時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射穿我軍大將的咽喉,漢尼拔在旱魃坡與王上對峙至今,斯巴達克斯一人便殺了我軍多少將領。
我們是真的需要盟友。
你說大漢滅高句麗是吞併,那希臘人、波斯人、月氏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們是來幫我們的嗎?
他們是來征服我們的。
至少東面來的這些人,和我們說著同一種語言,寫著同一種文字,有著同一個祖先。
若他們真有心吞掉貴霜,何必派三萬步騎翻越可可西里?直接等提豐與我們兩敗俱傷後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更划算?
胡亥冷笑一聲。
同一種語言?涇陽君多久沒有跟漢人說過話了?多久沒有讀過漢家的書了?你連鄉音都忘得差不多了吧。
別忘了,我們是秦人,不是漢人。
秦與漢不共戴天。
你說希臘人來征服我們,漢人來就是來幫我們?我看不出有什麼區別。
嬴芾轉過身來看著胡亥,眼中多了一絲悲哀。
不是秦與漢不共戴天,是六國與秦不共戴天。
漢承秦制,用的是秦法,走的是秦道,連咸陽宮的布局都照著阿房宮的圖紙重修過一遍。
他們早就不是滅秦的漢了,他們是繼承大秦的漢。
四公子若連這一點都看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數典忘祖。
胡亥被這番話噎得面色漲紅,將案上的帛書往地上一擲。
總之我不同意放漢軍入境,此事須由王上定奪。
他甩袖大步跨出偏殿,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嬴芾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頭頂那片被繁星點綴的夜空,將雙手從袖中緩緩抽出來,又緩緩攏回去。
然後他輕聲念了一句:「何以為家?」
夜風將他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消散在胡楊樹簌簌的枝葉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