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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信我,就是信始皇帝

  嬴政是親自率軍來的。

  他沒有坐鑾駕,沒有乘戰車,而是騎著一匹雄駿的黑馬,走在秦軍方陣的最前方。身後是黑壓壓的秦軍重甲步兵,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弩手壓陣,步伐整齊劃一。

  當那面繡著斗大「嬴」字的黑色大纛出現在旱魃坡東面的山坡上時,正在加固營柵的漢軍士卒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不敢相信那個騎在黑馬上的身影真的是他們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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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再遇與王賁並肩站在中軍大帳前,兩人的甲冑上都還殘留著連日苦戰的血污。

  畢再遇的左臂纏著繃帶,王賁的肩甲上有一道被戰象象牙劃開的口子。

  他們原以為來的會是王翦,或是蒙驁,或是朝中某位資歷深厚的老將,卻萬萬沒想到來的是嬴政本人。

  嬴政策馬走過營柵時,看見的是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面孔。

  那些跟隨畢再遇從木鹿城一路撤到旱魃坡的老卒們,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他們親眼看見畢勝、郁保四、王定六、薛永被斯巴達克斯一斧一個劈死在陣前,親眼看見畢方和畢犴被那個渾身傷疤的惡魔打得重傷不起,親眼看見漢尼拔的戰象隊如何踩碎了他們最引以為傲的陌刀陣。

  他們計程車氣已經跌到了谷底,不是為了什麼宏圖霸業,只是因為身後是藍氏城,藍氏城裡是他們的妻兒老小,所以還在咬牙撐著。

  嬴政翻身下馬,將太阿劍往腰間一插,大步走進傷兵營。

  營中躺滿了傷兵,血腥味與金瘡藥的氣味混在一起,醫匠們端著木盆匆匆穿梭,角落裡不時傳來截肢時壓抑的悶哼。

  畢再遇與王賁緊隨其後,兩人面上都帶著幾分未褪的疲憊與愧色——他們都是當世名將,卻在這片旱魃坡上被漢尼拔壓著打了這麼久,連君主都不得不親自前來督戰,這對於任何一個將領來說都是莫大的恥辱。

  嬴政在一副簡陋的擔架前停下腳步,擔架上躺著畢方,他的胸甲已被卸下,胸口纏滿了滲血的繃帶。

  斯巴達克斯那一夾幾乎將他的肋骨盡數碾碎,軍醫說他能活著已是萬幸。

  畢犴躺在旁邊的擔架上,他的頭盔被斯巴達克斯一拳砸得變了形,半張臉裹在繃帶里,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正死死盯著嬴政,瞳孔深處燒著一團不甘的火——他不甘心自己兄弟二人聯手卻連斯巴達克斯的一根頭髮都沒傷到,不甘心就這麼像條死狗一樣躺在擔架上讓君主看到自己最狼狽的樣子。

  嬴政單膝跪在畢方擔架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了他試圖起身行禮的動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極其鄭重,沒有半分君主的威嚴,反而帶著一種經歷過同樣絕望的老兵特有的沉穩:「畢方,畢犴,朕在藍氏城就聽說了你們兄弟二人的事,兩個人,兩桿槍,一桿槊,正面硬撼斯巴達克斯——朕的將領中,有這份膽量的不多,你們兄弟二人不是敗給了斯巴達克斯,是敗給了凡人之軀的極限。但凡人之軀的極限,是可以突破的,當年朕也曾經被一個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也曾經像你們一樣躺在擔架上,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了,但朕站起來了,你們也一定能站起來,好好養傷,傷好了朕還要帶你們殺回去,斯巴達克斯的人頭,朕替你們留著,等你們親手來取。」

  畢方的眼眶一瞬間泛了紅,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受過無數次傷,從來都是咬咬牙爬起來繼續沖,從來沒有人跪在他擔架旁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更何況跪在他面前的是貴霜的君主,是秦人的皇帝。

  畢犴裹在繃帶里的半張臉看不出表情,但他露在外面的那隻眼睛分明在發亮,那隻手從被褥下伸出來,緊緊攥住了嬴政的袖口,攥了很久很久才鬆開。

  嬴政站起身來,環顧整座傷兵營。

  營中所有還能動彈的傷兵都在看著他,那些眼神里有驚訝,有感動,有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太阿劍,劍尖朝天,用一種極其堅定卻沉穩異常的聲音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傷兵營,穿透了營帳的布幔,傳到了營外正在列隊計程車卒們耳中:「朕叫嬴政,是秦皇后裔,祖龍之後,有人私下裡說朕是始皇帝再世——朕從未公開承認過,也從未公開否認過,但今天,朕站在這裡,看著你們這些跟隨畢再遇、王賁打了這麼久仗的將士們,朕可以對你們說實話。朕當年在咸陽宮中翻閱先祖留下的竹簡時,看到了太多太多熟悉的東西——朕看到了函谷關,看到了萬里長城,看到了無數秦人將士為了守護身後的家園而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朕看到了先祖怎樣從一個幼年顛沛流離的質子,成長為橫掃六合的始皇帝,那些畫面,那些記憶,就像刻在朕的骨頭裡一樣,所以朕今天來了,不是為了督戰,不是為了懲罰任何人,而是為了告訴你們——朕知道你們打了多久,朕知道你們有多累,朕知道你們眼睜睜看著身邊的袍澤一個個倒下時心裡的痛,朕都知道,但朕要你們再信朕一次,漢尼拔很強,朕知道,斯巴達克斯很強,朕也知道,但他們再強,也強不過朕手中這柄太阿劍。相信朕——朕能帶你們贏。」

  傷兵營中鴉雀無聲。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卒率先從擔架上掙扎著坐起來,用僅剩的右手朝嬴政抱拳,沙啞地喊了一聲「陛下萬歲」。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乾柴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傷兵掙扎著坐起來,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在傷兵營中炸開,從傷兵營傳到營外,從營外傳到整座大營,士卒們舉起兵器齊聲高呼,聲浪震得遠處的旱魃坡都在微微發顫。

  那些原本麻木而疲憊的面孔上此刻重新燃起了火焰。

  畢再遇與王賁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單膝跪地,將各自的兵符雙手捧過頭頂。

  嬴政伸手接過兩枚兵符,一枚刻著「畢」字,一枚刻著「王」字,青銅鑄造的符身在掌心沉甸甸的,尚帶著兩人體溫的餘熱。

  他將兩枚兵符合在一處收入懷中,又伸手將兩人扶起來。然後他轉過身朝營外那片硝煙瀰漫的戰場走去,玄色龍袍的下擺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秦軍方陣的弩手們正在營外重新絞弦裝箭,騎兵們的馬蹄聲正從東面滾滾而來,戰鼓聲重新擂響,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雄壯。

  漢尼拔就在對面的山坡上,而這一次,他的對手不再只是畢再遇與王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