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褚英

  努爾哈赤是在禿尾河戰報送到汗宮的當夜倒下的,他已經連續數日不曾合眼,多爾袞、濟爾哈朗、莽依圖三路大軍覆沒的訊息還沒來得及消化,鰲拜全軍覆沒的噩耗便緊跟著送到了他的案頭。

  帛書上寫著鰲拜戰死、僧格林沁被割喉、阿玉錫被尤亮與諸葛昆龍合力擊殺,兩萬鐵騎逃回的數量不足三千。

  他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忽然渾身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攥住案角,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面色在一瞬間變得青紫,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而含混的嘶吼,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汗宮裡頓時亂作一團。

  親衛們七手八腳地將努爾哈赤抬到榻上,醫匠們揹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針,足足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努爾哈赤才悠悠轉醒。

  他的臉色依舊青紫,呼吸粗重而艱難,胸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破舊風箱在艱難抽動。

  為首的醫匠跪在榻前替他診完脈,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猶豫再三才壓低聲音對守在一旁的阿努可敦說道:「大汗雖是急血攻心之兆,但老臣在大汗體內診出了微量的毒素,這毒並非一日之功,而是長期緩慢積累所致,怕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給大汗下毒。」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

  阿努可敦是努爾哈赤的正室,年過五旬,面容消瘦而冷峻,她聽完醫匠的話沉默了片刻,那張素來不動聲色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緩緩將醫匠拉到更遠的角落,用一種極低極冷的聲音吩咐了幾句。

  醫匠連連點頭,將診出的毒物殘渣小心翼翼地用桑皮紙包好藏入藥箱夾層,從此刻起,努爾哈赤的湯藥、飲食、衣物,所有接觸到他身體的東西,都只能由她親自過手,任何人不得擅近。

  安排好這一切,她派人悄悄去請褚英。

  褚英是努爾哈赤的長子,今年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面容與他父親有五六分相似。

  他正率部在城外整編前線潰退下來的殘兵,接到傳喚後連夜趕回汗宮。

  阿努可敦將他單獨引入內室,將醫匠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了他。

  褚英聽完面色驟變,他盯著父親榻上那具魁梧卻已明顯虛弱下去的身軀,握緊了拳頭。

  阿努可敦將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像結了冰:「如今你阿瑪倒下了,前線兵馬群龍無首,諸葛亮正在禿尾河畔休整,隨時可能北上,你先暫代你阿瑪行事,穩住局面,至於下毒之人——慢慢查,一個都不許放過。」

  褚英在阿努可敦的幫助下當夜便以努爾哈赤的名義釋出了幾道緊急軍令。

  各前線兵馬放棄所有外圍據點,全部收縮回大本營周邊,暫避諸葛亮兵鋒,非奉命不得出戰。

  同時派出心腹親衛秘密排查汗宮內外所有與努爾哈赤有過接觸的人,從御廚到侍女,從侍從到幕僚,一個不漏。

  做完這一切之後已是深夜,他獨自坐在汗宮書房中,對著案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沉默了很長時間。

  父親體內的毒是長期緩慢積累的,能在飲食中長期下毒而不被發現的人,必定是汗宮內部極親近之人。

  這個人是誰,他心中隱隱有幾個模糊的猜測,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防線——諸葛亮就在禿尾河畔虎視眈眈,他們的兵力已不足以再打一場硬仗。

  他需要一個援手,一個能在諸葛亮背後捅刀子的援手。

  草原深處的鐵木真。

  鐵木真與努爾哈赤素來貌合神離,但在覆滅大漢這件事上,兩家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如今努爾哈赤命不久矣,鐵木真若還想在草原上安穩地當他的大汗,便必須幫建州撐過這一關。

  他鋪開一張帛紙,蘸墨提筆,字跡粗獷而急促,大意是父汗已病危,建州危在旦夕,若蒙古不出兵相助,諸葛亮的下一刀便會砍在草原上。

  寫完他將帛書封好,交給心腹親衛連夜送出。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禿尾河的方向隱約傳來漢軍巡夜騎兵的馬蹄聲。

  褚英將油燈吹滅,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胤禛、胤礽、永琪、福爾泰——這些人都是努爾哈赤的兒子或者親衛,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獨掌大權路上最後的絆腳石。

  阿努可敦還在暗中追查下毒之人,雖然他早已將一切痕跡處理得乾乾淨淨,但任何秘密都有泄露的可能。

  唯有死人不會威脅他,而最乾淨的死法,是讓他們死在敵人手裡。

  諸葛亮就在禿尾河畔,這把刀不用白不用。

  他當即以努爾哈赤的名義釋出了幾道緊急軍令。

  胤禛率三千步騎馳援北面,那裡是他們北面最後一道屏障,已被漢軍偏師圍困數日,急待救援。

  永琪率兩千騎兵出關卡,繞到諸葛亮側翼,尋機燒毀漢軍糧道。

  福爾泰率五千精兵正面迎戰諸葛亮主力,務必將其擋在禿尾河以北。

  胤礽率本部兵馬駐守原地,那是他們大本營最後一道門戶,絕不可失。

  每一道軍令都寫得冠冕堂皇——為國分憂,為父汗分憂,為建州存亡而戰。

  每一道軍令都是死地。

  北面早已被漢軍圍得水泄不通,三千步騎前去救援無異於羊入虎口;繞道關卡更是孤軍深入,即便燒了漢軍糧道也無法全身而退;正面迎戰諸葛亮主力更是送死,鰲拜的兩萬鐵騎都全軍覆沒,五千精兵能撐多久?

  至於福爾泰所部,那是諸葛亮北上的必經之路,看似駐守後方最安全,但等前面三路人馬全部覆沒之後,漢軍的全部壓力便會集中,屆時胤礽便是瓮中之鱉。

  親衛們捧著令箭魚貫而出,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褚英獨自站在城樓上,將雙手撐在冰冷的城垛上,望著那幾隊傳令騎兵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盡頭。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帶著他和幾個弟弟在長白山下獵熊的情景——那時候胤禛還小,拉不開弓,是父親手把手教他射出了第一箭;永琪最怕冷,騎在馬上凍得鼻涕直流,父親把自己的熊皮大氅解下來裹在他身上;福爾泰最莽撞,沖在最前面差點被受傷的黑熊一掌拍死,是父親一箭射穿了熊的咽喉。

  如今父親躺在汗宮裡,渾身青紫,呼吸艱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他這個做長子的,正在把父親最疼愛的幾個兒子一個一個送上絕路。

  但這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努爾哈赤當年起兵時,不也是踩著無數親族的屍骨走上汗位的嗎?

  他轉過身走回書房,在努爾哈赤的病榻前單膝跪下,握住父親冰冷的手,用一種極其恭敬而懇切的語氣說道:「阿瑪放心,兒臣已派胤禛、永琪、福爾泰、胤礽分守四方,諸葛亮絕不可能踏進盛京一步,阿瑪安心養病,等您病好了,兒臣還要陪您去長白山下獵熊。」

  努爾哈赤躺在榻上,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一陣沙啞而含混的喉音,被褥下的身軀微微發顫。

  褚英替父親掖好被角,站起身來,轉身走出內室。

  廊下燭火通明,他的面孔在跳動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胤禛、永琪、福爾泰、胤礽——這四個人的命,便是他用來穩住汗位的第一筆祭品。

  等到諸葛亮替他殺了這些人,他便是努爾哈赤唯一的繼承人。

  至於那道還在暗中追查下毒之人的阿努可敦,等他大權在握,一個老婦人又能翻起什麼浪。

  窗外夜風驟起,吹得汗宮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褚英站在廊下望著漆黑的夜空,嘴角的弧度在陰影中緩緩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