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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搶先一步的李隆基

  李隆基是在南逃途中接到李淵被擒的訊息的。

  他從江原道一路狂奔,仗著長孫無忌閉門不納的那口氣撐著,硬是穿過平安道南境,在漢陽府以南百里處的一座小城中暫且歇腳。

  城中駐軍不過數百,縣令早已聞風而逃,他將縣衙充作行營,正對著輿圖盤算下一步該往哪裡去,李允則便掀簾而入,面色凝重如鐵,將一份帛書雙手呈上。

  帛書上的字跡潦草急促,是漢陽府城破前最後一刻發出的飛鷹傳書。

  李隆基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漢陽府破了,李淵被擒,李茂貞與李筠退守內城,戚繼光的水師已沿漢江逆流而上,漢陽水門升起滾滾濃煙。

  他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手指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那張俊朗的面孔上表情陰晴不定,沉默了很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名親衛抬著一副簡陋的擔架走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渾身浴血的老者,青布道袍已被劍痕割得支離破碎,花白的鬍鬚上沾滿了半凝的血塊,嘴角仍掛著一縷乾涸的血痕。

  李隆基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擔架前單膝跪下,握住老者冰冷的手,壓低聲音喚道:「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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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耳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素來半睜半閉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至極,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胸腔里反覆碾壓過:「孔丘……帶著七十二賢,圍殺老夫……李淵被俘,李家無人了。」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又昏了過去。

  李隆基霍然起身,讓李允則立刻去找最好的醫師,無論如何要把老祖救回來。

  李允則匆匆離去後,李隆基獨自站在李耳的擔架旁,望著老祖蒼白如紙的面孔,心跳漸漸加快。

  父王被擒了,老祖重傷昏迷,李世民還在黃海道與公孫軒轅對峙,白起與李晟都聽李世民的調遣,而他自己剛從江原道打了敗仗回來,手中無兵無權。

  但那又如何——父王被擒,大唐便沒有了皇帝。

  國不可一日無君,誰來當這個君?

  楊國忠與李林甫並肩走了進來。兩人皆是隨李隆基從漢陽府一路南逃至此的心腹幕僚。

  楊國忠將那份帛書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眼中精光閃爍,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語氣對李隆基說道:「殿下,陛下被擒,大唐群龍無首,殿下是聖眷欽點的最高總指揮,白起和李晟名義上都歸殿下節制,如今陛下不在,殿下理當站出來主持大局,臣以為,殿下可即刻昭告各軍,以監國身份統領諸將,調李世民回援漢陽府,伺機與戚繼光決戰。」

  李林甫站在楊國忠身側,將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如水,只是眼角餘光在李隆基臉上掃過時微微閃爍了一下。

  李隆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從李耳的擔架上緩緩移向窗外。

  漢陽府方向的天際線上仍能看見滾滾黑煙,父王在被俘前親手擂響了出戰的戰鼓,那是他這輩子最後的一次倔強。

  他收回目光,眼底深處浮起一絲極其隱蔽的冷光。

  李隆基將那份帛書重新拿起來折好收入袖中,用一種極其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慄的語氣緩緩開口:「擬旨:父皇被擒,生死未卜,國不可一日無君。孤以聖眷欽點之最高總指揮身份,即日起在江原道監國,傳令諸軍悉聽監國調遣,不得有誤。」

  ……

  漢陽府城破是在卯時正刻。

  戚繼光的旗艦撞開了漢江水門的鐵索,呼延贊率騎兵從南門突入,海德拉的水女兵從排水涵洞摸入城中,三路齊進,守軍防線在不到半個時辰內便徹底崩潰。

  李筠戰死於南門城樓,手中仍握著那柄卷了刃的長刀,胸前插著數支弩箭,至死沒有後退一步。

  李茂貞卻沒有陪他殉城,他收攏了殘存的親衛,帶著李淵的幼子幼女和幾個侍妾,趁亂從北門出城,一路往南疾馳。

  沒有人料到他會走這一步。

  他既沒有去找李世民——李世民正在江原道西境集結大軍準備與公孫軒轅決戰,是眼下李唐宗室中兵權最重、聲望最高的人;也沒有投奔李隆基——李隆基在南逃途中已以監國身份釋出詔令,公然要求諸軍聽他調遣;更沒有去尋手握慶尚道主力的李承干。

  他去了忠清道,去找那個所有人都認為最不可能接過大旗的人——

  李治。

  戚繼光站在漢陽城頭,望著南面滾滾煙塵中那道越來越遠的赤紅身影,將手中單筒望遠鏡緩緩放下。

  沈有容站在他身側,將戰刀往城垛上一頓,粗聲粗氣地說了句:「這人倒是有意思」,不投李世民不投李隆基,偏偏去找那個誰都不看好的李治。

  戚繼光沒有答話,只是望著南面沉默了很久,然後偏頭對傳令兵說由他去,不必追了。

  李茂貞一行人出了漢陽府南境後便棄了官道,改走山間小路,馬不停蹄地趕了一天一夜,終於在南漢江畔的一處廢棄渡口暫時停下歇息。

  侍妾們抱著孩子從馬車上下來,坐在江邊的碎石上餵水。

  李茂貞獨自站在渡口邊,望著南漢江渾濁的江水沉默不語。

  他的赤紅錦袍已被硝煙燻得發暗,腰間那柄修長的唐刀刀鞘上添了好幾道新的劃痕,髮髻散亂了大半,幾縷碎發被江風吹得貼在面頰上。

  身邊的李商隱問他為什麼不去投李世民,他當時沒有回答。

  現在他站在江邊,看著倒映在江水中的自己那張憔悴而疲憊的面孔,在心裡把那個答案重新咀嚼了一遍。

  李世民雄才大略,是李唐宗室中最能打的人,能容得下秦瓊、羅士信,容得下白起、李晟,甚至容得下侯景那樣反覆無常的梟雄。

  但他容不下李建成,容不下李令月,也絕不會容下李淵的家小——那些孩子是先帝的血脈,是他名正言順的競爭者。

  他不需要親手殺他們,只需要在某次兵敗時把他們留在某座城裡,自然會有人替他動手。

  李隆基笑裡藏刀,連自己的親兄長都能聯手親姐姐害死,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李承干心機深沉,李光弼是怎麼受傷的,到現在都沒查清楚,他麾下那支慶尚道主力撤得那麼巧,巧到讓人背脊發涼。

  只有李治不同。

  那孩子心善,沒有野心,是李家所有宗室里唯一一個在奪嫡之爭中從頭到尾置身事外的人。

  李淵出事前每次提到這個兒子都說他性子軟,擔不起大事。

  但正因為擔不起大事,才不會把人命當成籌碼。

  他是岐王,是李唐宗室中為數不多手裡還有兵權的人。

  李世民不需要他,李隆基會猜忌他,李承干會算計他——只有李治會接納他,會善待李淵的家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輛顛簸的馬車,將唐刀往鞍前橫了橫,在馬臀上輕輕抽了一鞭。

  忠清道就在前方不遠處,李治的行營扎在忠清道北境一座名為槐山的小城中。

  他要在天黑前趕到那裡,把身後這些人安安全全地交到那孩子手上。

  李治是在次日清晨接到李茂貞求見的通報的。

  他今年不過弱冠,穿一襲素白深衣,面容清秀而溫和,眉宇間沒有李世民那股咄咄逼人的英銳之氣,也沒有李隆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聽說李茂貞帶著父親的家眷逃到了槐山,慌忙披了件外袍便跑出來迎接。

  當他看見李茂貞身後那幾輛破舊馬車上走下來的幾個幼弟幼妹時,眼眶刷地紅了。

  李茂貞將唐刀從腰間解下來雙手奉上,單膝跪地,用一種極其鄭重卻沙啞至極的聲音說道:「殿下,漢陽府失陷,陛下被俘,李筠戰死,末將無能,只救出了陛下家小,末將願將岐王府所有兵馬交與殿下,只求殿下善待這些人。」

  李治慌忙上前將他扶起來,雙手都在發抖,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茂貞,又看了看那幾個怯生生躲在侍妾身後的弟弟妹妹,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岐王不必如此,有治一日,便有他們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