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贊是從江灘東側殺過來的,他率金角、銀角的水軍清剿沿岸唐軍殘部,本已將李舜臣的潰兵逐出了巨濟島以北所有灣口,聽聞戚繼光主力已與李淵禁衛軍在漢江南岸展開決戰,當即率部登岸馳援。
他提著雙鞭衝過江灘時,正好撞見氏叔琮在鑾駕外圍揮刀追殺漢軍潰兵。
氏叔琮剛斬了鐵扇公主,正殺得性起,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暴喝,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身形魁梧的漢軍大將正朝自己大步衝來。
他認得呼延贊——當年李道玄便是死在此人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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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叔琮慌忙舉刀迎上,刀鞭相交只一合,戰刀便被震得脫手飛出。
呼延贊反手一鞭砸在他面門上,將他整個人砸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碎石中,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呼延贊將雙鞭往地上一頓,望著不遠處紅孩兒與鐵扇公主的屍身,又看了一眼亂石堆中已被亂刀砍得面目全非的甘羅與甘蠅,
那張滿是血污的粗豪面孔上肌肉不住地跳動。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來不怕死人,但今日折損的這幾位沒有一個是戰死在正面衝鋒中,全都是被那個騎青牛的老者一招擊敗,再由雜兵補刀。
就在這時,漢江南岸的漢軍水師旗艦後方緩緩駛來數十艘大船。
當先一艘巨艦艦首立著一位身形高大、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一襲素白儒袍,袍袖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正是孔丘。
他身後數十艘船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孔門七十二賢,個個腰懸長劍,手持竹簡,衣冠嚴整,神情肅穆。
孔丘遠遠望見漢陽城下那片硝煙瀰漫的戰場,望見李耳騎在青牛背上,拂塵搭在臂彎,周身氣息沉靜如淵,他在艦首站定,將手中的竹簡緩緩捲起收入袖中。
李耳。
他孔丘卡在文聖巔峰的門檻上已有多年,始終未能邁出那最後一步,而李耳便是那道橫亘在他面前的大山。
今日若能在此地將李耳擊敗,取其文脈而代之,他便能成為新的文聖巔峰。
「七十二賢聽令——布八佾舞劍陣。」
孔丘將袖中竹簡抽出,朝天一舉。
七十二賢從各船船舷上同時躍下,足尖點過沙灘上的碎石,在戰場上迅速列成一個巨大的方形劍陣。
三十六人持長劍立於內圈,三十六人持竹簡立於外圈,劍鋒與竹簡在陰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八佾舞劍陣緩緩開始轉動。
這套劍陣是孔丘觀摩魯國太廟八佾之舞后耗費多年心血所創,將周禮的進退揖讓之道融入劍法之中——劍陣每轉一圈,氣勢便攀升一分;竹簡每翻一頁,威壓便加重一成。
七十二人的步伐整齊劃一,劍鋒與竹簡在轉動中發出有節奏的金木交擊之聲,那聲音初時低沉如遠鍾,漸漸高亢如雷鳴。
董仲舒與朱熹各率一支儒生從左右兩側同時殺出。
董仲舒手持一柄寬刃長劍,朱熹果然不負其名,使一桿鐵筆,筆尖淬過南海寒鐵,專破內家真氣。
兩人配合默契至極,董仲舒正面出劍,專刺李耳周身大穴;朱熹側面出筆,專點李耳拂塵的塵絲縫隙。
但他們的劍與筆刺到李耳周身數寸處便再也遞不進去——李耳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右手五指微張,周身氣息驟然沉靜如淵。
一股無形卻沛然莫御的力道以他身體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推開,董仲舒的劍鋒被震得嗡嗡作響,朱熹的鐵筆也被彈得脫手飛出。
兩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面色同時大變。
叔梁紇就是在這一刻率部從江灘方向直撲李淵鑾駕的。
他是孔丘之父,雖年過古稀,仍勇悍過人,使一桿長柄戰斧,每逢惡戰必身先士卒。
他遠遠望見孔丘的劍陣已將李耳困在核心,董仲舒與朱熹正在兩側牽制,便當機立斷率數十名甲士從側面繞過劍陣,沿江灘直取李淵鑾駕。
李淵鑾駕周圍的親衛此前已被紅孩兒與鐵扇公主衝殺過一輪,死傷過半,剩下的親衛們見又有一支漢軍甲士朝鑾駕衝來,紛紛嘶吼著挺矛上前迎敵,但叔梁紇的巨斧勢大力沉,每一斧劈出都有人仰馬翻。
李淵握緊手中長劍,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白髮老將身影,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將面對老將時特有的坦然。
叔梁紇衝過最後一道親衛人牆,長柄戰斧從半空中掄下,斧刃破空發出嗚嗚悶響,直取李淵面門。
李淵舉劍格擋,斧劍相交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
李淵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劍身上湧來,虎口崩裂,長劍脫手飛出。
他整個人被震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碎石中,口噴鮮血。
叔梁紇提斧大步上前,斧刃再次高高舉起。
鑾駕兩側殘餘的親衛們瘋了似的朝他撲去,用血肉之軀擋在李淵面前,被他一斧一個劈翻在地,卻仍前赴後繼。
遠處高漸離與李秀寧仍在蘆葦盪邊緣纏鬥,易水寒與鸞鳳刀碰撞的火星此起彼伏,兩人都已渾身浴血。
雪女與李令月在鑾駕另一側也已打到筋疲力盡,碧玉長簫與長劍的每一次碰撞都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而八佾舞劍陣的最核心處,孔丘將竹簡緩緩展開,七十二賢的劍鋒同時指向陣心的李耳,殺氣如凝。
孔丘的白袍在江風中微微飄動,七十二賢的劍陣已如鐵桶般將李耳困在核心。
劍鋒與竹簡在轉動中發出有節奏的金木交擊之聲,每一次轉動都讓陣心的壓迫感更沉一分。
他沒有下令強攻,只是穩穩地站在陣眼位置,目光越過層層劍影,落在那個騎青牛的老者身上。
他知道李耳不會開殺戒——不是不能,是不敢。
李耳的道心是以無為為本,以不殺為戒,若在戰場上大開殺戒,畢生所修的道心便會轟然崩塌。
他孔丘要做的不是擊敗李耳,而是困住他,消耗他——七十二賢輪番上陣,八佾舞劍陣生生不息,用無盡的車輪戰把李耳的體力、精力、道力一點一點磨盡,直到他再也揮不動那柄拂塵。
劍陣如磨盤般緩緩轉動,董仲舒與朱熹在左右兩側不斷出招襲擾,一擊即退,絕不戀戰,不給李耳任何反擊的機會,卻逼得他不得不持續消耗精力去化解。
李耳的拂塵已塵絲散亂,風萍劍仍懸在腰間未曾出鞘。
他從青牛背上望出去,望見鑾駕旁李淵被叔梁紇震飛落馬,望見李祐被鐵扇公主斬殺,望見李秀寧與高漸離渾身浴血仍在拼死纏鬥,望見漢陽城頭的李字大旗在陰雲下傾斜欲倒。
遠處漢江南岸的戚繼光艦隊仍在源源不斷輸送兵馬上岸,呼延贊率騎兵已掃清了他左翼的禁衛軍殘部,金角與銀角的艨艟快船正沿漢江逆流而上直逼漢陽水門。
李家完了,他李家先祖留下的基業在今日便要徹底葬送在這座城下。
他緩緩閉上眼睛,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右手握住了腰間風萍劍的劍柄。
畢生所修的無為道心以不殺為根基,若開了殺戒,道心便破了。
可李家都沒了,留著這顆道心還有何用?
放下屠刀便能成佛,可若連佛都護不住身後的香火,這佛不做也罷。
他緩緩拔出風萍劍,劍身上的清光在陰雲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李耳的眼睛完全睜開了,那雙半睜半閉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裡不再有平和,不再有從容,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剩下的坦然。
孔丘面色驟變,他算準了李耳不會開殺戒,算準了七十二賢的車輪戰足以耗死他,算準了八佾舞劍陣生生不息足以困死他——但他沒有算到李耳會放棄道心,會在絕境之中選擇以殺止殺。
他當即厲聲下令變陣,七十二賢的內外兩圈同時加速轉動,劍鋒與竹簡在高速旋轉中發出尖銳的嘶鳴,整座劍陣的氣勢在轉瞬之間攀升到了頂峰。
但李耳的劍已經出了。風萍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清光,劍鋒過處,外圈持竹簡的儒生們手中的竹簡齊齊斷裂,內圈持長劍的儒生們手中的劍鋒齊齊崩口。
沒有血,沒有慘叫,只有斷裂的竹簡與崩口的劍鋒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他這一劍終究還是收了手——只斷兵器,不傷人命。
但他周身那股沉靜如淵的氣息在揮出這一劍後便再也無法維持,嘴角溢位鮮血,順著花白的鬍鬚往下淌,道心裂了。
孔丘望著李耳嘴角那縷鮮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道心已裂,李耳的實力已大打折扣,但困獸猶鬥,越是受傷的猛獸便越危險。
他將手中竹簡朝天一舉,七十二賢同時拔出了備用的短劍,劍鋒如林,再次將李耳團團圍住。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消耗,而是直接下令全力猛攻,要在李耳道心徹底崩塌之前將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