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是在果川失陷的當夜率軍南下的,他幾乎帶上了京畿道所有能調動的兵馬,連同金吾衛殘部與從漢陽府城防中抽調的精銳,浩浩蕩蕩兩萬餘人沿漢江向南疾行,在果川以北一處名為「蛇浦」的平原上紮下營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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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柵連夜立起,拒馬鹿角層層疊疊,弓弩手輪值不歇,火把將整片平原照得如同白晝。
戚繼光站在果川城頭望著北面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寨,將手中望遠鏡緩緩放下。
他還沒開口,盧象升已從身後走上前來,將腰間戰刀往城垛上一頓。「戚帥,這一仗交給我。」
盧象升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讓戚繼光有些意外的話:「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他不爽。」
戚繼光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說了四個字:「准你出戰。」
盧象升是在次日卯時率部出營的,他沒有等李自成來攻,而是主動北上,在蛇浦平原南端列陣。
盧光祖率騎兵為左翼,張勇率步卒為右翼,盧象升本人坐鎮中軍。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對面的李自成大營便傳來了低沉的號角聲。
李自成親自披甲上馬,將手中長刀朝天一舉,兩萬步騎魚貫出營,在蛇浦平原北端列成數排橫陣,旌旗蔽日,長矛如林。
盧象升沒有跟他客氣,他將戰刀從腰間拔出,刀尖朝李自成的方向遙遙一指,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沖。」
盧光祖的騎兵率先發動,馬蹄踏碎薄霧,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朝李自成左翼猛衝而去。
張勇的步卒緊隨其後,長矛手在前,刀盾手居中,弓弩手壓陣,步伐整齊劃一,與盧光祖的騎兵形成了完美的步騎協同。
李自成的弓弩手朝盧光祖的騎兵放箭,箭矢如飛蝗般撲來,但盧光祖毫不減速,率騎兵衝過箭雨,迎面撞上了李自成左翼的步卒方陣。
李自成站在中軍望台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色鐵青,他原以為盧象升會先試探一番,雙方弓弩手互射幾輪,騎兵互相穿插幾次,再慢慢投入主力。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見過哪個將領在開戰第一刻就把所有底牌全部押上,不是佯攻,不是試探,是傾盡全力的一擊。
但盧象升根本不在乎,他的打法與戚繼光截然不同——戚繼光善用奇兵,喜歡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盧象升則從不留力,每逢惡戰必身先士卒沖入敵陣,把所有能用的兵力全部砸在對手最痛的那個點上。
張勇的步卒已撞入李自成右翼,張勇本人使一桿長矛,在亂軍之中左衝右突,連挑翻數名敵將。
盧象升本人則率中軍騎兵從正面直衝李自成的中軍大纛,戰刀過處人仰馬翻。
李自成慌忙下令中軍收縮,但他的將令還沒來得及傳到前隊,左翼的步卒方陣已被盧光祖的騎兵沖得七零八落,右翼的張勇已率步卒從他側後方包抄上來,將整條防線撕成了數截。
兩萬步騎在盧象升的全力猛攻下迅速崩解。
潰兵如潮水般朝北面涌去,將李自成的中軍沖得東倒西歪。
李自成在親衛拼死護衛下從亂軍中殺出一條血路,狼狽退入大營,緊閉營門不敢出戰。
他在帳中坐了很久,雙手撐著案角,面色鐵青,被盧象升這種不講道理的打法徹底打懵了。
盧象升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當夜便率部強攻李自成大營。
營柵被撞開時李自成翻身上馬試圖組織最後的抵抗,卻被潰兵裹挾著朝北面退去。
就在他退到蛇浦以北的一座小山坡上試圖重新收攏殘部時,李昺從斜刺里率親衛殺了上來。
李昺素來與李自成不和,此刻見李自成兵敗如山倒,嘴上毫不留情地譏諷李自成無能,將李淵給他的兩萬精兵全部葬送,若是漢陽府因此丟了,拿什麼賠命。
李自成勃然大怒,拔刀指著李昺罵他縮在漢陽府不敢出戰,自己打了敗仗他倒來搶功。
李昺冷笑一聲,一揮手,身後親衛一擁而上將李自成按在地上,彎刀手起刀落,將李自成當場斬殺,罵了一句「廢物」。
李自成的殘部見主將被殺,或降或散,蛇浦之戰就此落下帷幕。
李昺拎著李自成的首級回到漢陽府向李淵邀功,聲稱自己臨陣斬殺敗將李自成,穩住了京畿道的局勢。
但事實卻是李自成的兩萬兵馬已全軍覆沒,戚繼光的大軍距漢陽府不過數十里,旦夕可至。
岐王李茂貞與晉王李筠臨危受命,接手了漢陽府最後的城防。
李茂貞穿一領赤紅錦袍,腰間掛著那柄修長的唐刀,站在城樓上望著南面蛇浦方向尚未散盡的硝煙,面色冷峻如刀削。
自從在玄菟郡折斷一臂以來他就一直在宅中靜養,很少出面,而此時,也到了他不得不出面的時候了。
李筠站在他身側,他年過半百,鬚髮已花白,但那雙渾濁老眼中仍透著沙場宿將特有的銳利光芒。
李茂貞將唐刀從腰間解下來,刀鞘往城垛上一頓:「你我手裡還有多少兵?」
「不足一萬,還都是些沒打過硬仗的郡縣兵。」李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秤盤上反覆掂量過,「不過漢陽府城高池深,城防工事是白起當年親自督造的,戚繼光的水師再能打,到了城下也得拿人命來填。」
李茂貞沒有再說話,他望著南面地平線上那道正在緩緩逼近的黑色潮水——那是戚繼光的艦隊,百餘艘快船已從果川港重新啟航,正沿著漢江逆流而上,朝漢陽府方向緩緩駛來。
桅杆上的大漢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龍在夕陽下泛著沉沉的暗金色光澤。
城頭上的守軍們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潮,握著矛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
……
李淵是在李自成兵敗身死的訊息傳回漢陽府的當夜做出決定的,他坐在行在正堂的案後,面前攤著李茂貞與李筠聯名呈上的城防部署,帛書上密密麻麻列滿了各門守將的姓名與兵力配比。
李淵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
「傳令,召竇泰、長孫熾即刻來見朕,中央禁衛軍全軍集結,明日卯時隨朕出城,親征戚繼光。」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幾位幕僚面面相覷,竇雀瞳從屏風後快步走出,一把按住他的手臂:「陛下!戚繼光的水師勢如破竹,李純、李泰、李炎皆已被擒,李自成兩萬兵馬全軍覆沒,眼下漢陽府尚有李茂貞與李筠坐鎮,城防工事是白起當年親自督造的,城高池深,足可固守待援,陛下若親臨戰陣,萬一有所閃失,大唐便真的群龍無首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那種極少出現的焦急卻藏都藏不住。
李淵將她的手從臂上輕輕拿開,轉過身來面對她,那張蒼老而疲憊的面孔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無奈,又像是釋然。
「朕當然知道李茂貞和李筠還在,當然知道城防工事是白起督造的,可戚繼光已經打到了漢陽府門口,朕的京畿道被他從頭到尾犁了一遍,李純被擒,李泰被擒,李炎被擒,李自成死了。他們都是李氏宗親,他們都在替朕守著這座城,如今敵人到了城下,朕這個當皇帝的還縮在宮裡,讓將士們去拿命填城牆——朕做不到。」
他走到案前,將那份城防部署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擱在案角:「朕知道你的意思,朕也知道你是為了朕好,但朕是一國之君,若連出城迎敵的膽量都沒有,日後如何面對那些死在野狐坡、死在斷蛇嶺、死在咸興平原的將士?如何面對克用?如何面對嗣源?如何面對那些把命留在黃海道的屈突家兄弟?」
李淵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名字念出來都像是在心頭壓了一塊石頭。
竇泰與長孫熾接到詔令後連夜入宮。
兩人皆是跟隨李淵多年的禁衛宿將。
竇泰使一柄長柄戰刀,每逢惡戰必身先士卒;長孫熾則沉穩持重,善用步兵方陣。
兩人進殿時甲冑未解,單膝跪地抱拳領命,沒有半句勸阻。
李淵讓竇泰率禁衛軍前鋒出城列陣,長孫熾率中軍護駕,明日卯時大開城門,他要讓戚繼光看看——大唐還沒有亡。
次日卯時,天色陰沉。
漢陽府南門緩緩開啟,城門軸轉動時發出的悶響在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中央禁衛軍魚貫出城,在漢江南岸列陣。
竇泰策馬立於全軍最前方,長柄戰刀橫在鞍前。
長孫熾率中軍在後方壓陣,弓弩手伏於江堤,騎兵分列兩翼,陣型嚴整如刀切斧削。
李淵披掛一身明光鎧,騎著他那匹老青驄馬,從城門洞中緩緩策馬而出。
竇雀瞳站在城樓上望著他的背影,終究沒有再開口阻攔——她知道攔不住了。
這個男人這輩子輸過贏過,從太原起兵一路走到今天,從未在敵人面前彎過腰。
如今敵人打到了家門口,他寧肯死在城下,也不願縮在宮裡苟且偷安。
李淵策馬走到中軍大纛下,將腰間那柄跟隨了他大半輩子的佩劍緩緩拔出。
劍身在陰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的目光越過漢江,落在對岸那片黑壓壓的漢軍水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擂鼓,出戰。」
竇泰將戰刀朝天一舉,率前鋒騎兵朝漢江對岸猛衝而去。
馬蹄踏碎江灘上的卵石,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澤。
長孫熾的步卒方陣緊隨其後,弓弩手朝對岸拋射壓制,步兵扛著雲梯與撞車,準備強渡漢江直取戚繼光的旗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