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戰死的訊息傳到牙山灣水師大營時,沈有容正與呼延贊在福船主桅下對弈。
親兵將帛書呈上,他讀完,將棋子緩緩擱在枰上,沉默了很久。
去歲冬天楊再興在禮成江畔失蹤,劉裕暴怒;今年開春劉義隆被李愬一箭射殺,劉裕暴怒;數日前臧愛親母子被劫、劉興弟被李星雲斬於陣前,劉裕暴怒。
如今劉裕本人也死在了野狐坡,那雙素來沉穩的手將帛書緩緩攥緊,帛書在他掌心裡皺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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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知戚將軍了。」沈有容將帛書往案上一擱,站起身來,「這是泰山王的家仇,我們自己報。」
呼延贊沒有答話,只是將雙鞭從案角提起來插回腰間,大步朝艙外走去。
金角與銀角兄弟二人早已在甲板上等候,所有還能出戰的水師戰艦在半個時辰內便升起了帆。
沈有容甚至沒有派人去知會駐紮在牙山灣另一側的戚繼光、俞大猷與盧象升——在他看來這仗不需要別人插手,劉裕待他如手足,如今手足斷了,他必須親自替劉裕討回這筆血債。
李舜臣的艦隊駐紮在慶尚道沿岸的巨濟島,扼守著黃海道通往日本海的海上咽喉。
沈有容的福船艦隊繞過牙山灣岬角時正值退潮,數十艘戰船乘著潮水順流而下,帆影在暮色中遮天蔽日。
呼延贊立在船頭,將雙鞭往船舷上一頓,朝對面那面繡著斗大「李」字的帥旗遙遙啐了一口唾沫。
金角與銀角各率艨艟快船從左右兩翼同時殺出,朝李舜臣的水寨正門直衝而去。
李舜臣正在帥船上與諸將議事,忽聞寨外喊殺聲震天,出艙望見數十艘漢軍戰船已衝破了水寨外圍的攔江鐵索,當先兩艘艨艟快船上各立著一員身形魁梧的大將,正是金角與銀角。
他將手中令旗往下一揮,厲聲下令各艦起錨迎戰。
童威與童猛率先率戰船迎向金角的艨艟。
童威立在艦首使一柄長矛,童猛則率水兵伏在船舷下準備接舷戰。
金角的艨艟快如閃電,在童威的長矛刺出之前便已撞上了他的座艦艦首,將船頭撞出一個大洞。
金角本人從艨艟上縱身躍起,手中長柄戰斧從半空中掄下,一斧便將童威連人帶矛劈翻在甲板上。
童猛怒吼著率水兵從船舷下殺出,金角頭也不回,反手一斧將他劈落海中,海面上泛起一片暗紅。
李雲與張赫見勢不妙,慌忙撥船想退,沈有容的福船已從側面撞了上來。
福船艦首的青銅撞角將李雲的座艦攔腰撞成兩截,李雲被掀翻落水,掙扎間被福船上的弓弩手一陣亂箭射殺在海面上。
張赫則被呼延贊追上,雙鞭齊下將他的頭顱砸得粉碎。
李舜臣麾下四員大將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接連陣亡,巨濟島水寨外圍防線被沈有容的水師沖得七零八落。
李舜臣站在帥船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色鐵青卻依舊沉得住氣。
他的艦隊是李唐水師中最精銳的一支,雖然外圍失了數陣,但主力艦群仍在。
李舜臣當即下令變陣,將帥船退至水寨最深處,左右兩翼用火船封鎖航道,中軍主力列成鶴翼陣勢,打算將沈有容的福船誘入狹窄水道後以火攻圍殲。
然而他的將令還沒來得及傳到左翼,灣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悠長而低沉的號角。
那號角聲與唐軍水師的號角截然不同——音調更高、更尖、更急促,像是某種猛禽的嘯叫。
李舜臣猛地回頭,看見灣口海面上不知何時已鋪開了一大片黑壓壓的帆影。
戚繼光的水師到了。
戚繼光站在旗艦艦首,海風將他肩上的玄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早在沈有容率部衝出牙山灣時便得到了訊息,當即下令全軍升帆起錨,緊隨其後趕往巨濟島。
他了解沈有容,知道這個老水師將領在悲憤之下絕不會聽從任何勸阻,但沈有容可以衝動,他戚繼光不能。
他站在艦橋上,將手中單筒望遠鏡緩緩放下,偏頭對身側的傳令兵沉聲下令:「傳令海德拉,率水女兵從右翼突入,直取李舜臣的帥船。」
海德拉立在戚繼光身側,穿一領貼身水靠,腰間束著一條鯊魚皮戰裙,背上負著兩柄分水峨眉刺。
她是戚繼光水師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水戰先鋒,每逢接舷戰必身先士卒跳上敵船,手中峨眉刺從不留活口。
海德拉身後的水女兵皆是清一色的貼身水靠,口中咬著短刀,在船舷上蹲成一排,只等主將一聲令下便躍入海中。
海德拉將峨眉刺從背上解下來在手中轉了一圈,回頭朝身後的水女兵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水泡得發黃的牙齒,翻身越過船舷無聲地鑽入海中。
數十名水女兵緊隨其後,海面上只留下數十道急速劃向李舜臣帥船的白色水痕。
李舜臣正指揮左翼火船封鎖航道,忽然聽見船舷下傳來一陣密集的篤篤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船底鑿他的船板。
他低頭往船舷下一看,數十道白色的水痕正從他的帥船下方朝四面八方散開,而那些正在鑿船底的鑿擊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整艘帥船的龍骨都在微微發顫。
李舜臣想下令,但已經來不及了。
海德拉從水中一躍而出,雙腳在船舷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一條飛魚般掠過船舷,手中的峨眉刺從下往上刺入李舜臣的咽喉。
李舜臣雙手握住那截染血的刺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仰面倒在甲板上。
海德拉將峨眉刺從他咽喉中拔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朝身後陸續躍上船舷的水女兵們揮了揮手:「下一個。」
帥船上的唐軍水兵們看見主將被一個渾身濕透、手持峨眉刺的女子一擊斃命,士氣瞬間崩潰。
沈有容與戚繼光的艦隊趁勢從前後兩面同時夾擊,將殘餘的唐軍戰船逐一擊沉或俘獲。
當最後一艘唐軍戰船在熊熊大火中沉入海底時,沈有容站在福船艦首,望著遠處海岸線上那片被劉裕鮮血染紅過的土地,將手中的戰刀緩緩收入鞘中。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側戚繼光旗艦上那面獵獵作響的大漢龍旗,沒有說話,只是將拳頭頂在胸口,朝那面旗幟默默行了一禮。
這仗打贏了,但劉裕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