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的大刀劈落時,張飛的丈八蛇矛正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穿了兩名唐軍步卒的胸膛。
刀矛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震得谷道兩側的山石簌簌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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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斷蛇嶺的谷口從正午打到暮色四合,李晟的刀法沉穩綿密,張飛的矛勢暴烈如火,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兩軍相持不下之際,斷蛇嶺南面忽然傳來震天的號炮——劉備的主力到了。
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在暮色中獵獵展開,旗下劉備親率中軍兩萬步騎滾滾而來。
他是在半個時辰前接到劉裕死訊的。
傳訊的親衛跪在地上將野狐坡之戰的結果一一稟報時,劉備坐在馬上沉默了很長時間,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在一瞬間泛了紅。
劉裕死了,臧愛親隨他去了,劉興弟被李星雲斬於陣前,劉義真雖然被救了回來,卻再也見不到爹娘。
劉裕是他多年的盟友,雖非骨肉卻勝似骨肉——當年兩人相見時共飲一壇酒,辛棄疾前幾天還捎來話,說泰山王一直留著最後一隻青瓷葫蘆捨不得喝。
如今酒還在,人已經沒了。
他將腰間佩劍拔出來,劍尖朝天,用一種沙啞卻極其堅定的聲音下令:「全軍出擊,替泰山王討回血債。」
兩萬步騎如潮水般湧入斷蛇嶺谷道,與李晟的大軍轟然相撞。
雙方在狹窄的山谷中展開了慘烈的混戰,刀盾碰撞聲、長矛入肉聲、士卒慘叫聲混成一片,鮮血將谷道兩側的山石染得一片暗紅。
周倉就是在這一片混戰之中盯上李願的,他跟著關羽打了大半輩子仗,後來又跟著劉備從慶尚道一路北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混戰之中他遠遠望見一個年輕唐將正率親衛左衝右突,甲冑鮮亮槍法凌厲,一看便是條大魚。
他將手中的長柄戰刀往肩上一扛,帶著數十名親衛便朝那個方向摸了過去。
李願正指揮步卒列陣抵擋漢軍騎兵的衝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親衛的慘叫。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黑臉虬髯的漢軍大將已殺穿了後陣正直奔自己而來,手中那柄戰刀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寒光。
李願慌忙舉槍迎上,刀槍相交只一合,他的亮銀槍便被震得脫手飛出。
周倉反手一刀將他劈落馬下,李願仰面倒在碎石中,那雙年輕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緩緩散開。
李聽在數十步外親眼看見弟弟被周倉一刀劈死,渾身猛地一震,將手中的長矛從一名漢軍步卒體內拔出來,撥馬便朝周倉衝去。
他的眼眶在一瞬間泛紅,但他沒有咆哮,沒有嘶吼,只是死死咬著牙關,將所有的悲痛和憤怒都壓在了矛尖上。
周倉剛將戰刀從李願體內拔出來,忽然感到一股凌厲的勁風從側面襲來。
他猛地轉身,李聽的長矛已刺到了面前。
他側身讓過矛尖,戰刀橫掃,李聽不閃不避,左手棄矛拔出腰間短刀,任由周倉的戰刀劈開了自己的胸甲,短刀也在同一時刻刺入了周倉的左胸。
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周倉的刀劈開了李聽的肋骨,李聽的短刀刺穿了周倉的心臟。
兩人面對面僵持了一瞬,然後同時從馬上栽倒,雙雙倒在血泊中。
周倉仰面朝天,望著斷蛇嶺灰濛濛的天空,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李聽伏在他身側,手仍死死攥著那柄短刀,刀身上的血與周倉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李晟站在山坡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見李願被周倉劈落馬下,看見李聽與周倉同歸於盡,握著拂塵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長子李愬還在江原道與陸遜對峙,次子李聽和三子李願卻在同一天死在了同一片山谷中。
李晟打了大半輩子仗,從代北打到遼東,從遼東打到黃海道,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疲憊。
他的兵力在連番激戰後已折損過半,荔非守瑜雖是猛將,卻終究獨木難支,再打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李晟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用一種極其克制卻難掩沙啞的聲音對傳令兵下令:「傳令下去,全軍交替掩護,且戰且退,向秦王殿下大營方向靠攏。」
唐軍殘部在暮色中緩緩收攏,荔非守瑜率騎兵斷後,李晟親自坐鎮中軍,且戰且退朝載寧江方向撤去。
劉備望見李晟的旗幟開始後移,並沒有下令追擊,他的步卒傷亡同樣慘重,周倉陣亡更讓他心痛不已。
他只是策馬走到周倉的屍身前,翻身下馬,親手將這個跟隨了二哥多年、又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的雙眼合上。
然後劉備抬起頭,望了一眼遠處漸漸遠去的李晟大纛,將那杆染血的丈八蛇矛還給了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側的張飛。
張飛接過蛇矛,豹眼中血絲未褪,沉聲問了一句:「大哥,還追不追?」
劉備緩緩搖了搖頭,將腰間佩劍收入鞘中,用一種疲憊卻堅定的語氣回答:「不必追了,先替劉裕收屍,再替周倉收屍,至於李世民的帳,來日方長。」
……
李光弼終究是中了劉禪、李建成以及李絳的算計。
他聽信李絳之言,被劉禪和李建成聯手埋伏,兵力損失大半,就連自己也差點重傷身亡,若非李元吉麾下大將白象拼死殺入重圍將他搶了出來,這位平定檀道濟的名將便要當場交代在那道狹窄的隘口之中。
李光弼被親衛抬回後方時渾身血泥模糊,左肩的箭傷深可見骨,右腿腫脹如斗,軍醫診過之後只說了四個字:「須靜養數月。」
訊息傳到慶尚道唐軍大營時李承干正與幕僚對著輿圖推演戰局,他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被暮色染紅的松枝沉默了很長時間。
李光弼用兵素來謹慎,此番北上路線更是經過反覆推敲,劉禪怎會如此精準地在隘口設伏?
他將手指在窗欞上來回摩挲,腦中反覆推演著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但李承乾沒有將這個答案說出來,因為李光弼重傷之後,李絳便在大帳中當著諸將的面推薦由他暫掌慶尚道唐軍的指揮權。
李絳的理由滴水不漏——李光弼重傷,李元吉雖勇卻非統帥之才,李世民與李晟遠在黃海道鞭長莫及,李承干是李家三代中最優秀的子弟,文武兼資,由他暫掌慶尚道兵馬再合適不過。
李承干將那份任命狀接過來時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如明鏡一般。
李絳是建成的人,劉禪能在隘口精準伏擊李光弼,背後必定有李絳提供的情報。
李建成欠劉禪人情,這一局從開始便是劉禪與李建成聯手做的套。
但這件事他看破了,卻不會說破,畢竟李光弼是李世民的人,李元吉是李元吉,他李承乾沒必要替他們蹚這趟渾水。
李承幹當即召集諸將,宣布了兩條軍令。
第一條,命李元吉所部為前鋒阻擋劉禪大軍。
李元吉坐在案側,面色鐵青,他是李淵的第四子,素來瞧不起這些李氏旁支的晚輩,此刻卻被一個三代子弟當眾安排任務,心中窩火至極。
但李承干手裡有李淵的任命狀,他發作不得,只能冷哼一聲起身離帳。
第二條,他自己則率慶尚道主力即刻撤往沿海,防備漢軍水師乘虛而入。
他的理由同樣滴水不漏——劉裕雖死,但大漢水師實力未損,金角銀角、沈有容諸部猶存,若漢軍水師從海上迂迴至慶尚道沿岸登陸,與正面的劉禪形成兩面夾擊,慶尚道便有傾覆之危。
他身為慶尚道代理主將,必須親自坐鎮沿海防線,以確保大軍側後無虞。
這條軍令一下,帳中諸將紛紛抱拳應諾。
李承干將令箭一枚接一枚地擲出,各營將領依次上前接令,動作井然有序。
他站在輿圖前,望著那些代表唐軍兵力的紅色箭頭正沿著他規劃好的路線緩緩向沿海移動,那張年輕而沉穩的面孔上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李世民在前面拼命,李元吉在前面拼命,那是他們的選擇。
他李承乾的選擇,是帶著李家最精銳的慶尚道主力安然撤出這片泥潭,遠遠避開即將到來的決戰。
李承干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漸行漸遠的最後一面唐軍旌旗消失在海岸方向,將手中那枚從李光弼帥案上取來的青銅虎符在掌心緩緩握緊。
做棋子的滋味不好受——可若是能跳出棋盤,便不再是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