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是在天光大亮時倒在臧愛親懷裡的。
載寧城頭的漢軍赤旗正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關鈴與公孫陽率部清剿城中殘敵的喊殺聲從遠處隱隱傳來,巷口那棵被投石砸斷了半邊枝幹的歪脖子槐樹上,幾隻麻雀正歪著頭打量著樹下這群渾身血污的人。
臧愛親跪在碎石中,將他抱在懷裡,一隻手緊緊按住他左肋那道仍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劉裕仰面躺在妻子懷中,望著載寧城灰濛濛的天空,那雙素來剛毅如鐵的眼睛裡的光芒正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我殺了李如松。」他的聲音極輕,輕得像是怕吵醒睡著的孩子,「他死得比我早一炷香。」
臧愛親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他滿是血污的面頰上。
她嫁給他三十年,從他一無所有的時候跟著他,從京口到青州,從青州到黃海道……
她為他生兒育女,替他守著後院那盞燈。
如今他躺在她懷裡,渾身冰涼,連握住她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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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臧愛親的聲音沙啞卻極盡溫柔,像是年輕時在京口老宅里替他縫補戰袍時的語氣,「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興弟……」劉裕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最後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興弟臨死前還在喊我,她讓辛棄疾告訴我——女兒沒有給我丟臉。」
「她沒有。」臧愛親將額頭抵在他額頭上,淚水順著鼻樑淌下來,與他的血混在一起,「她是我們劉家的女兒,她最像你。」
劉裕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那雙素來剛毅的眼睛緩緩合上了。
臧愛親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年輕時無數個夜晚哄他入睡那樣。
她抱著他坐了很久,然後伸手從劉裕腰間拔出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
周圍的親衛們同時變了臉色,紛紛上前想要阻攔,卻被她抬起頭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丈夫,將短刀緩緩橫在自己頸側,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對身側的親衛隊長說:「告訴關將軍,把我和王爺合葬,不要立碑,不要寫墓志銘,就說——京口臧氏,隨夫劉裕,生同衾,死同穴。」
話音落下,短刀在晨光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她的身體緩緩倒在劉裕身上,鮮血與他左肋傷口中流出的血混在一處,在載寧城滿是碎石的街面上無聲地淌開,染紅了那棵歪脖子槐樹落下的幾片殘葉。
關鈴與公孫陽趕到時,只看見兩人相擁而臥,像是睡著了。
關鈴將青龍偃月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砸在碎石中入地數寸,那張赤紅的面孔上肌肉不住地跳動,眼眶在一瞬間泛了紅。
公孫陽站在他身側,將長刀緩緩收入鞘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劉鈴從後面趕上來,看見這一幕時腳步猛地一頓,年輕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隨後慢慢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丁旿的死訊與這個訊息幾乎在同一時刻送了過來——野狐坡方向的斥候飛馬來報,丁旿在羅成槍下戰死,沈田子與沈林子也被突破後的羅士信追上,雙雙陣亡。
關鈴將那份帛書捏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半天沒有說話。
而此刻,李世民站在野狐坡的高坡上,望著李如松的屍身,同樣沉默了很久。
這個李唐宗室中最善戰的統帥,這個設下十面埋伏意欲與劉裕同歸於盡的將門長子,此刻安靜地躺在碎石中,嘴角仍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世民在他屍身前單膝跪下,伸手將他胸前的戰袍理了理。
他站起身來,將腰間佩劍緩緩拔出。
晨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劍鋒上泛著冷冽的寒光。
羅士信立馬在他身後,丈八滾雲槍橫在鞍前,槍尖上還滴著沈家兄弟的血。
他剛剛突破,渾身殺氣尚未消散,看見李如松的屍首時眼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漠然。
羅士信將槍尖往地上隨意一頓,震起的碎石濺到了李如松的屍身旁邊,顯得有些刺眼。
「李如松死了,殿下打算怎麼辦?」
李世民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長劍緩緩舉過頭頂。
他身後的唐軍陣中,數萬士卒同時拔出兵刃。
李世民用一種極其克制卻字字如鐵的聲音對著這片載寧江畔的廣袤戰場,發出了決戰前的最後誓言。
……
白起是在擊潰王彥所部的次日午後找上帶佗的,他率殺神千人隊從回龍溝出發,沿著載寧江北岸向東疾行,沿途又順手擊潰了兩支從慶尚道北上馳援的漢軍偏師。
那些偏師都是臨時從各地調來的郡縣兵卒,裝備參差不齊,士氣低迷,遭遇白起的赤袍銳士時幾乎一觸即潰。
白起甚至沒有動用長琴與長乘的琴瑟陣,只靠李處耘與白文豹的兩路包抄便將那兩支偏師沖得七零八落。
他將這些潰兵遺棄的旌旗和兵器堆在路邊,繼續朝帶佗的大營方向推進。
那些旌旗在暮色中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像是給後來者立下的一排無聲的警告。
帶佗的大營扎在回龍溝以北二十里處一片名為「青石原」的開闊地上。
他麾下尚有兩萬餘步騎,是劉備援軍中兵力最雄厚的一路。
但他沒有主動出擊——不是不想,是不敢。
王彥被白起一戰擊潰的訊息早已傳到他耳中,巨靈神的死訊緊隨其後。
兩路援軍接連覆沒,白起的殺神千人隊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
帶佗將兵力收縮在青石原大營中,日夜加固營柵,多設拒馬鹿角,弓弩手輪值不歇,擺出一副鐵桶守勢。
他在帳中對諸將說白起善戰,不可輕敵,當以逸待勞固守待援,等李世民的主力拿下劉裕後白起自然會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穩住了軍心,也掩蓋了他心底深處那一絲不敢承認的忌憚。
老將王不超當場便要請戰,將手中長刀往地上一頓,粗聲說大帥,白起再能打也是人,末將願提本部兵馬去會會他。
帶佗沒有準。
他看了王不超一眼,只說了一句你不是白起的對手,便揮手讓他退下。
王不超還想再爭,帶佗已轉身對著輿圖不再理會。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無人再敢出聲。
誰都看得出來,帶佗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不敢跟那個坑殺過數十萬人的殺神正面交鋒。
但白起從來不會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帶佗的營寨剛加固完畢,營柵外的斥候便連滾帶爬地沖入營中急報——白起的赤袍騎兵已出現在營寨以北數里外的山丘上,正朝青石原方向高速逼近。
帶佗霍然起身,一把推開案上的輿圖,大步跨出帳外登上營柵旁的望樓。
他舉起單筒望遠鏡朝北面望去,鏡頭裡那道赤色的騎兵洪流正在暮色中緩緩展開,如同一片移動的血海。
殺神千人隊的赤色戰袍在夕陽下泛著沉沉的暗紅光澤,馬蹄踏碎草地濺起的泥土在風中翻卷如浪。
當先一騎正是白起,他沒有戴頭盔,玄色戰甲外罩赤色戰袍,腰間長劍尚未出鞘,策馬立於山丘頂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帶佗的大營,目光冷冽如冰。
在白起的馬前,李處耘將兩樣東西用力擲了出去。
兩顆首級在草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青石原大營的營柵外數十步處,沾滿了泥土和血污,但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仍清晰可辨——一個是王彥,一個是巨靈神。
李處耘將手中帶血的長劍往地上一頓,運足中氣朝營柵方向厲聲喝道:「王彥首級在此!巨靈神首級在此!白大帥親至,帶佗——你還打算縮到什麼時候!」
營柵上的漢軍士卒們看見那兩顆首級,陣中響起一片驚恐的騷動。
王彥是他們自己人,巨靈神是先鋒大將,連這等猛將都死在了白起手裡,眼前這支赤袍騎兵到底有多強?
帶佗站在望樓上,面色鐵青,握著欄杆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沒有下令出戰,只是將目光從遠處那兩顆首級上緩緩收回來,偏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王不超。
老將王不超將長刀往地上一頓,再一次抱拳請命,帶佗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營柵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白起的殺神千人隊已經開始撞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