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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古聞京口兵可用,寄奴一去天蒼涼

  李如松的槍尖刺入劉裕左肋時,劉裕的銀月玄盧槍也貫穿了李如松的胸膛。

  兩桿槍幾乎在同一時刻命中對手,槍尖入肉的悶響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李如松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染血的槍尖,又抬起頭看著對面渾身浴血的劉裕,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湧上喉頭的血堵住了他的聲音。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目光從劉裕臉上移開,望向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裡是平安道,是慈江道,是他父親李成梁戰死的地方。

  李如松似乎看見了父親的身影,騎在那匹老青驄馬上,腰間掛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正回頭看著他,像是在說——松兒,走吧。

  李如鬆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終於可以歇一歇的釋然。

  李如松的身體從馬背上緩緩滑落,重重砸在碎石中,濺起一片血水。

  劉裕將銀月玄盧槍從李如松體內拔出來,槍尖上的血還沒滴盡,他便撥轉馬頭朝載寧方向望去。

  他的左臂被李如松刺穿,左肋被羅成劃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渾身血泥模糊,握槍的手在不住地發顫。

  但他沒有下馬包紮傷口,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地上李如松的屍首,只是將銀月玄盧槍往鞍前一橫,便要催馬朝載寧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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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妻子和兒子還在李星雲手裡,他已經失去了女兒,不能再失去他們。

  羅成在劉裕撥馬的同時催馬追去,五鉤神飛亮銀槍在晨光下划過一道弧線直取劉裕後心。

  這一槍快如流星,槍尖破空時發出的嘶鳴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

  就在槍尖即將觸及劉裕後背的一剎那,一柄戰刀從斜刺里劈出,刀鋒與槍尖撞在一起,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

  丁旿趕到了。

  他的戰刀在羅成槍桿上崩出了數道裂紋,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才站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縱橫交錯的裂口,又抬頭看了一眼劉裕遠去的背影,將戰刀重新握緊橫在身前,對著羅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鮮血染紅的板牙。

  羅成將五鉤神飛亮銀槍從丁旿的戰刀上收回來,目光越過丁旿的肩頭望向那道正朝載寧方向狂奔的青驄馬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將槍尖緩緩提起對準丁旿的咽喉,聲音冷冽如冰,不帶絲毫多餘的情緒。

  丁旿沒有答話,只是將戰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虎口崩裂處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將刀柄浸得濕滑。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在槍法上贏過任何人,但他從沒在任何人面前退縮過。

  丁旿將戰刀緩緩舉起,刀鋒對準羅成,用一種近乎於坦然的語氣開口,像是在跟一位老友告別。

  然後他催馬朝羅成衝去。

  五鉤神飛亮銀槍刺穿了丁旿的左肩,丁旿的戰刀劈開了羅成的肩甲。

  槍尖入肉與刀鋒裂甲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炸開,兩匹戰馬交錯而過時兩人同時回身,槍與刀再次相撞。

  羅成的槍快,每一槍都直奔要害,槍尖在晨光下划過一道道銀色的弧線,將丁旿的甲冑撕得支離破碎;丁旿的刀沉,每一刀都勢大力沉,刀鋒破空時帶起的風聲如同悶雷,在羅成的銀甲上留下數道深淺不一的刀痕。

  兩人從坡地打到谷口,從谷口打回坡地,丁旿的右腿被羅成一槍刺穿,單膝跪地仍揮刀砍向羅成馬腿;羅成的小腿被丁旿一刀劃開,鮮血順著靴沿往下淌,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丁旿渾身浴血,戰刀上的豁口已密如鋸齒,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喊殺聲也越來越遠。

  他單膝跪在碎石中,用戰刀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回頭望了一眼劉裕消失的方向——載寧城的方向。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

  李星雲是在北門城樓被打散時,準備棄城的,他本就不是守城的料——師父教他的是潛行、暗殺、劫持、用毒,從不曾教他如何調配弓弩手、如何修補城牆、如何在箭雨中穩住潰兵的陣腳。

  劉昱、劉彧、劉劭、劉子業那幾個獻城投降的劉氏旁支子弟更是廢物中的廢物,壽寂之和阮佃夫被關鈴一刀一個劈死在城外後,幾人便縮在營中瑟瑟發抖,連上城督戰的膽子都沒有。

  李星雲看著這幾個窩囊廢氣不打一處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城破之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斬殺,免得落到漢軍手裡攀咬出更多事端。

  做完這一切後他將長劍往腰後一插,帶著最後幾名不良人趁亂潛下城樓,打算從南門小巷溜出城去。

  他穿過燃著熊熊大火的長街,翻過幾堵被投石砸塌的院牆,眼看南門側門已在不遠處,巷口忽然閃出一騎白馬。

  白馬上坐著一員女將,銀甲銀刀,清麗的面孔上沾著幾點血漬,一雙鳳目中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關銀屏。

  她率部從東門殺入城中,沿途清剿潰兵,正撞上試圖逃跑的李星雲。

  李星雲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將長劍從腰後拔出來。

  他見過劉興弟——那個寧死不屈的郡主被他一劍斬殺在陣前時,他覺得女人上戰場不過是笑話。

  眼前這個女將看起來比劉興弟還年輕,不過二十出頭,身量纖細,握刀的姿勢卻穩得像一塊生了根的岩石。

  他將長劍橫在身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提步朝關銀屏衝去。

  在掠過巷口的一剎那忽然閃身,長劍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下往上撩起,直取關銀屏握槍的右腕——這一劍曾在載寧城後宅中挑飛劉興弟的短刀,他打算故技重施,先卸了關銀屏的兵器再慢慢炮製她。

  關銀屏沒有躲,她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將銀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刀杆貼著腰身一轉,刀尾的鐵鐓從腋下倒撞出去,正中李星雲劍脊。

  一股巨大的力道從劍身上湧來,李星雲虎口劇震,長劍脫手飛出,釘在巷口的土牆上,劍柄仍在劇烈震顫。

  他還沒來得及從驚愕中回過神,關銀屏的右手已鬆開了刀杆,從腰間拔出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

  刀鋒在火光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從他頸側斜斜切過。

  李星雲只覺頸上一涼,低頭看見鮮血正從自己頸側噴涌而出,將胸前的衣襟染成一片暗紅。

  他雙手捂住傷口想要堵住噴涌的血,但血從指縫間不斷往外涌。

  李星雲緩緩跪倒在巷口的碎石中,那雙素來冷冽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恐懼——他是不良帥的親傳弟子,他還有大好的前程,他怎麼能死在一個無名女將的刀下?

  關銀屏將短刀收回腰間,重新握住銀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星雲,那雙鳳目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釋然。

  她撥轉馬頭朝城內繼續衝去,身後李星雲的屍體緩緩倒在碎石中,血泊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關鈴率主力從北門入城後,一面下令清剿城中殘敵,一面派公孫陽率幽州鐵騎直撲李如松的後營。

  劉鈴在城西一處廢棄的馬廄中找到了被捆在木樁上的臧愛親,她的髮髻早已散亂,嘴唇乾裂,身上蓋著一件不知是誰披上去的破舊軍袍。

  她緊緊摟著懷中的劉義真,小傢伙被嚇得不哭不鬧,只是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

  劉鈴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隻水囊,沉聲道:「末將奉關將軍之命,迎夫人回營。」

  臧愛親接過水囊先餵了懷中的小兒子,然後才自己喝了一口。

  她抬起頭看著劉鈴那張年輕而疲憊的面孔,用一種沙啞卻平靜至極的聲音說道:「多謝將軍。」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城外官道上響起。

  劉裕單人獨騎,銀月玄盧槍橫在鞍前,渾身血泥模糊,左臂被李如松刺穿的傷口仍在往外涌血,左肋被羅成劃開的口子隨著戰馬的每一次顛簸都滲出新的鮮血。

  他在李如松倒下的那一刻便撥轉馬頭朝載寧狂奔,將野狐坡的戰場留給了丁旿和沈田子兄弟。

  他衝到載寧城下時,天光正好大亮。

  城頭的李字大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那面獵獵作響的漢軍赤旗。

  城門緩緩開啟,關鈴與公孫陽並騎而出,身後是黑壓壓的幽州鐵騎與漢軍步卒。

  人群最前方,臧愛親牽著劉義真的手緩緩走出城門,她的髮髻依舊散亂,嘴唇依舊乾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見馬背上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時,終究還是紅了眼眶。

  劉裕翻身下馬,將銀月玄盧槍往地上一插,踉蹌著朝妻子走去,他走了幾步便再也走不動了,單膝跪在碎石中,仰頭看著妻子和兒子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終於長長地吐出了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關鈴將青龍偃月刀往身側一頓,偏頭看向身邊的公孫陽,兩人相視一笑——這漫長的一夜,終究是熬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