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是在車隊出發的前一夜與不良人接上頭的,他在驛館的油燈下用蠅頭小楷寫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一行字——「獐子口,丑時三刻,車轎三乘,中者即死。」
他將字條捲成細筒塞進一隻不起眼的竹管里,交給一個心腹隨從,讓他趁夜送往漢陽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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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出發前竇雀瞳與他約定的聯絡方式——不良人在沿途各處都設有暗樁,只要將竹管放在官道旁某棵歪脖子槐樹的樹洞裡,訊息自會在最短時間內傳到李令月手中。
次日卯時,車隊準時從漢陽府出發,三乘青帷車轎在數百名白毦兵的護衛下沿官道緩緩南行。
秦檜騎在一匹灰鬃馬上走在車隊中間,面色從容,手中把玩著一柄摺扇,看上去不過是個文質彬彬的使節。
陳到率白毦兵前鋒開道,陳麗卿與唐賽兒一左一右護在車轎兩側,所有人的甲冑都穿得整整齊齊,長矛如林,刀盾如牆,看上去戒備森嚴。
但秦檜知道,這份戒備只是表象——陳到雖然帶了白毦兵,但白毦兵最擅長的不是護送車隊,而是在平原上列陣衝鋒。
到了狹窄的獐子口,騎兵施展不開,陣型拉不開,看似森嚴的護衛陣型便會在狹窄地形中被壓縮成一團,彼此之間失去呼應。
屆時埋伏在兩側山林中的不良人同時殺出,白毦兵便是三頭六臂也護不住三乘車轎。
秦檜想到這裡,將摺扇輕輕敲著掌心,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獐子口在暮色將至時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狹窄隘口,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削,只留下中間一條僅容兩車並行的碎石路。山壁上長滿了茂密的松林和灌木叢,在晚風中簌簌作響。
陳到在隘口前勒住戰馬,抬頭望著兩側山壁,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身後揮了揮手,示意車隊繼續前進。
秦檜的目光越過陳到的肩頭,朝山壁上掃了一眼,他看見了——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枝幹上,不知何時被人系了一根暗紅色的布條,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那是李令月留給他的訊號,不良人已就位。
車隊緩緩駛入隘口,夜色已完全降臨,兩側山壁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深藍,只留下幾顆極淡的星辰在頭頂閃爍。
山壁上忽然亮起數十支火把,同時有人厲聲喝道:「殺!」
數十名黑衣蒙面的不良人從兩側密林中蜂擁而出,刀光在火把下連成一片。
為首兩人身形矯健如飛燕,一個穿月白勁裝手持柳葉雙刀,一個穿赤紅勁裝手持鸞鳳刀,直取三乘車轎。
秦檜在混亂中翻身下馬,假裝驚惶失措,朝車轎方向踉蹌退去,嘴裡喊著「保護車轎」。
但他的步伐卻有意無意地擋在了陳到的身側——只要擋住這一瞬,不良人便能沖入車轎,將鄭觀音、陳圓圓、李香君和李長歌全部殺死。
陳到果然被他擋了一下,厲聲喝道:「秦先生讓開」,卻沒能第一時間衝到車轎前。
李令月率先撲到第一乘車轎前,柳葉雙刀從車帷縫隙中刺進去,刀鋒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她猛地扯開車帷,瞳孔卻在下一刻驟然收縮——車轎中倒著兩具屍體,是不良人打扮的漢子,脖頸上各插著一柄飛刀,鮮血還在往外涌。
而原本應該坐在這乘車轎里的陳圓圓,根本不在其中。
李秀寧在同一時刻撲到第二乘車轎前,鸞鳳刀劈開車門,裡面同樣倒著兩個不良人暗樁的屍體,胸口各中一箭,箭杆上刻著白毦兵的標記。
第三乘車轎被幾名不良人同時掀翻,裡面空無一人。
「中計了!」李令月厲聲喝道,猛地回頭,她看見秦檜站在數步之外,那張清瘦的面孔上同樣寫滿了驚愕——這份驚愕不是裝的,他的確不知道車轎里的家眷是假的。
然後一道凌厲的破風聲從山壁高處傳來,一支鐵桿長箭穿過混亂的人群,正中秦檜後頸。
箭尖從喉結前方透出,將秦檜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碎石路上,他雙手握住箭杆,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瞳孔緩緩散開,仰面倒在碎石中。
太史慈從山壁上一處隱蔽的岩洞中站起身來,將手中的鐵胎弓擱在身側,朝山下朗聲道:「賊首已誅,余者不降則殺!」
陳到在同一時刻將腰間的白毦兵令牌高高舉起,厲聲喝道:「白毦兵——列陣,迎敵!」
那些原本看似被壓縮在狹窄隘口中的白毦兵在轉瞬之間便重新列好了陣型,盾牌手在外,長矛手居中,弓弩手在山壁上居高臨下朝不良人藏身的密林拋射。
陳麗卿從袖中抖出飛刀,一刀一個將試圖逃跑的不良人釘死在樹幹上。
唐賽兒將彎刀從一名不良人體內拔出來,血濺了她滿臉,她卻咧嘴笑了起來,露出滿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李令月與李秀寧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朝密林深處掠去,她們的身影在松林間一閃即逝,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數十名不良人或死或降,山谷中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首,火把掉在地上仍在燃燒,映著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陳到將長槍往身側一頓,走到秦檜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清瘦的面孔,然後彎腰將秦檜衣襟里藏著的那柄摺扇抽出來展開看了看,冷笑一聲,將摺扇扔進了燃燒的火把中。
太史慈從山壁上走下來,走到陳到面前抱拳一禮:「太史慈奉少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時,秦檜勾結不良人的密信昨晚便被我們截獲了,少主將計就計,讓白毦兵提前在獐子口設下伏兵,建成的家眷根本沒有走這條路——她們早在昨日便被秘密送回了全州城,此刻正與李建成團聚。」
陳到將長槍往身後一背,望著李令月與李秀寧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下作小人。」
他撥轉馬頭,率白毦兵朝全州方向歸去。
夜色中火把的光芒漸漸遠去,獐子口重新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碎石路上橫七豎八的屍首和秦檜手中那支尚未燃盡的摺扇在夜風中緩緩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