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府的暮春時節,海風從日本海方向灌進來,裹著咸腥的潮氣撲在行在的灰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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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坐在偏殿的窗下,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吹落了一地,他也渾然不覺。
他的膝上攤著一份軍報,軍報上寫著咸鏡道全境淪陷、李克用父子授首的訊息已過去月余,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將它擱在手邊,像是在提醒自己——這片江山已經塌了半邊。
竇雀瞳從殿外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幅畫面,她的夫君坐在窗下,兩鬢斑白,佝僂著背,膝上擱著那份已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軍報。
她走到他身後,將手輕輕按在他肩上。
李淵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復住了她的手背,聲音沙啞而疲憊:「建成還在全州,世民在黃海道跟劉裕拼命,李成梁父子在平安道跟公孫衍對峙,慶尚道那邊李光弼雖然殺了檀道濟,但劉備又派了劉禪來接手朕有時候想——是不是該降了,投降,至少建成能活著回來,至少世民和隆基不用再拿命去填這片填不滿的半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朕老了,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頓飯。」
竇雀瞳的手在他肩上停住了,她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走到李淵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忽然伸出手,將他膝上那份軍報拿起來,往案上重重一拍。
茶盞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小半邊案面。
李淵愕然抬頭,看見自己妻子那雙丹鳳眼中燒著兩團從未熄滅過的火,那雙眼睛讓他恍惚間回到了多年前——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后,只是雀瞳,騎在馬上彎弓射箭百發百中的雀瞳。
那時候他對竇雀瞳說,他要帶著她打出一個天下。
歷史上,竇雀瞳並無名字,她為李淵的太穆皇后,史書記載她出生時,髮長過頸。
竇氏三歲時,發與身等長,得到舅舅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喜愛,撫養於宮中,曾勸舅舅善待阿史那皇后,以保邊境安寧。
因其才情出眾,父母為求賢婿,在門屏上畫孔雀二隻,規定唯有兩箭射中孔雀眼睛者才能求娶,最終只有李淵射中,太穆皇后便被嫁予李淵。
「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
竇雀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鐵砧上反覆鍛打過,「咸鏡道丟了,平安道還在,黃海道還在打,慶尚道還在打,只要李世民還在,白起還在,李光弼還在,大唐的江山便沒有丟,陛下可曾想過——您若降了,建成便能活著回來嗎?劉備拿著建成,尚且能跟陛下換全羅道、換黃海道,陛下若降了,建成便連最後的人質價值都沒有了,他還有什麼籌碼?」
「到那時候,建成的生死才真正捏在別人手心裡,而您,從投降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他的父親,不再是他的君王,只是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保不住的老頭子,您這一輩子爭過輸過贏過,現在您告訴我,您想降了?您想用這雙手,把祖宗傳下來的基業拱手送給別人?您現在最應該做的是站起來,走出去,告訴您的兒子們,告訴您的將士們,告訴全天下的人:大唐還沒有亡。」
李淵坐直了身子,抬眼看著自己妻子,那張蒼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羞愧,有掙扎,有動搖,也有某種被壓抑了很久之後重新燃起的東西。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內侍在門外低聲稟報:「陛下,漢使秦檜求見,帶來了北海王世子手令。」
竇雀瞳將手從案上收回來,整了整衣冠,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從容與冷靜:「陛下請入內室安歇,秦檜的事,臣妾去應付。」
竇雀瞳在偏殿坐下,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等著秦檜進來。
她一邊等,一邊在心裡反覆琢磨著一件事——李建成。
李建成的存在,不僅是劉備手中的人質,更是她夫君心中的一根刺。
只要李建成還活著,她夫君便永遠挺不直腰杆,她當然希望李建成活著——他是她夫君的嫡長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
但若李建成的死能換來她夫君的醒悟,能換來大唐將士的同仇敵愾,能換來劉備在全天下人面前身敗名裂——那麼,她不介意親手替他安排一場葬禮。
只是這件事太難了,李建成在劉備營中,身邊有劉禪的人護著,想動他談何容易?
她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在劉備營中、能接觸到李建成、又有足夠動機下手的幫手。
她等了很久,這個人終於自己送上門來了。
秦檜進殿時,竇雀瞳已經將茶盞擱在案上,換上了一副端莊矜持的國母威儀。
她將秦檜呈上的手令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劉禪索要建成妻妾時,心中冷笑——劉禪這是想用家眷繼續吊著建成的胃口,讓他安安心心在漢營做人質。
竇雀瞳將手令擱在案上,抬眼看向秦檜,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推脫之辭,然後忽然話鋒一轉,提到了檀道濟的死。
果然,秦檜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上,眼角極其細微地跳動了一下。
竇雀瞳的心也隨之跳了一下——這個人可以用。
她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前,將話挑明,不再拐彎抹角。
李建成在你們軍中,殺了他,既能替檀道濟報仇,也能替我夫君了卻一樁心事。
你若願意合作,事後我自有辦法將此事栽到劉禪頭上。
到那時候,你報了仇,我夫君從此不必再被人牽著鼻子走,兩全其美。
秦檜沉默了很長時間。
竇雀瞳也沒有催促,只是將茶盞端起來,用杯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茶沫,等著他開口。
當她終於聽見那句「夫人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時,她抬起頭來,與秦檜四目相對,然後緩緩舉起茶盞,朝秦檜遙遙一舉。
「如此甚好,送秦先生。」
她將茶盞擱在案上,轉身朝殿外走去,孔雀藍宮裝的裙幅拖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走出偏殿時,她抬頭望了一眼漢陽府灰濛濛的天空,海風將她的鬢髮吹得微微飄動,而她那雙丹鳳眼中的火焰,仍在無聲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