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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檀道濟之死

  檀道濟是在李光弼的中軍方陣前倒下的,他的斷矛在格擋李檦的長野五杖矛時終於承受不住連續重擊,從中間斷成兩截。

  矛尖飛出去插在數步外的碎石中,矛柄仍握在他手中,虎口崩裂處鮮血順著矛柄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的左臂被流矢射穿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不是因為癒合,是因為血幾乎流幹了,右腿的刀傷讓他的站姿微微傾斜,身後是智異山層疊的山脊,面前是李光弼、李虎、李弼三路大軍密不透風的合圍。

  檀道濟麾下的三十六計精兵已全軍覆沒,劉山陽、檀韶、張所、張亮、薛彤、高進之、檀憑之、檀祗、張興祖、張處讓——所有大將全部戰死,他身後再無一個活著的親衛。

  李檦將長野五杖矛從薛彤體內抽出來,面無表情地朝檀道濟繼續逼近。

  矛尖上的血還沒滴盡,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檀道濟將手中半截斷矛往地上一頓,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站直,抬眼望著面前步步緊逼的李檦,又越過李檦的肩頭望向遠處中軍大纛下那個騎在青驄馬上的身影——李光弼。

  檀道濟將斷矛緩緩舉起,矛尖對準李檦。

  李檦的長野五杖矛從半空中刺下,檀道濟舉斷矛格擋,兩矛相交的瞬間,斷矛從中間再次斷裂。

  長野五杖矛余勢不減,貫穿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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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道濟的身體晃了兩晃,緩緩仰面倒在碎石中,雙目圓睜,望著智異山灰濛濛的天空。

  李光弼策馬走到檀道濟屍身前,翻身下馬,低頭看著這個與自己纏鬥了多日的對手。

  檀道濟渾身是血,左手仍死死攥著那截折斷的矛柄,右手五指微張,保持著握矛的姿勢。

  李光弼沉默了片刻,將腰間佩劍拔出來,劍尖朝下,插在檀道濟身側的碎石中,然後轉身對身後的親衛沉聲說道:「以上將之禮厚葬,此人雖敗,不失為將帥之典範。」

  檀道濟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到帶佗軍中時,帶佗正與諸將在帳中推演下一步的兵力部署。

  傳訊的親衛渾身血泥,跪在帳中將智異山之戰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完畢。

  帶佗將那封帛書擱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雙手撐在輿圖邊緣,沉默了很久。

  帳中鴉雀無聲。

  檀道濟乃當世兵家集大成之典範,論統兵能力足夠躋身前五十之列,如今檀道濟死了,天下名將就少了一人。

  這份仇恨,比丟了城池、折了兵馬更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刻骨銘心。

  王毛仲是第一個出聲的,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棗,一雙環眼中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將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摔,粗聲道:「檀帥死了!李光弼、李虎、李弼,這筆帳必須算清楚!末將請命率本部兵馬北上,不殺李光弼,誓不為人!」

  尹略緊隨其後站起身來,將腰間戰刀拔出半截又狠狠推回鞘中,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王將軍說得對!李光弼殺我大將,此仇不報,三軍將士誰還願意跟著殿下打仗?末將也願往!」

  牛皋從案後站起來,將雙斧往肩上一扛,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俺也一樣!」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坐在帳角的秦檜忽然開口了。

  秦檜穿一領青色儒袍,面容清瘦,顴骨微凸,頜下三縷長髯,看上去不過是個文質彬彬的謀士。

  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不敢將他當作尋常幕僚看待。

  他站起身來,拂了拂袍角上沾的炭灰,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帳中所有人的喧譁:「殺李光弼有什麼用?李光弼不過是李淵手下的一條狗,狗咬死了人,殺狗能解恨嗎?要解恨,就該殺狗的主人,李建成就在全州城,他是李淵的嫡長子,是李唐的世子,檀帥死在李淵的狗手裡,李淵的兒子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殺李建成,為檀帥償命,若殿下不便動手,臣願代勞。」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紛紛側目。

  秦檜將眾人各異的反應盡收眼底,只是微微垂首,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像一顆釘子般釘在了帳中每個人的心裡,接下來便是等這顆釘子慢慢生根發芽。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走進來的不是傳令兵,而是一個所有人都不曾料到會在此刻出現的人。

  劉禪穿一領赭黃色錦袍,面帶微笑,身後跟著一個身形頎長、面容清朗的年輕人。

  正是李建成。

  帳中諸將同時起身抱拳,王毛仲與尹略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牛皋將雙斧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案角。

  秦檜的目光在劉禪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李建成,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收緊了些。

  劉禪走到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帛書上封著劉備的朱漆大印,他將帛書展開,朗聲宣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劉備已任命他全權接手對慶尚道的戰鬥指揮——王廖與李績對峙,檀道濟雖死,但三十六計精兵的番號仍在,帶佗的兵力尚存,慶尚道南線的防線並未崩潰。

  他將帛書重新卷好擱在案上,然後轉過身看著帳中諸將,目光在王毛仲、尹略、牛皋等人面上逐一掃過,最後停在秦檜臉上。

  「方才我在帳外聽見有人提議,要殺李建成。建成是李淵的嫡長子,殺了他,李淵會怎樣?李淵手下還有李世民等將領,以及十幾萬大軍,殺了一個李建成,這些人便會不戰而退嗎?不會,他們會更拼命,因為他們知道,投降也是死。」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更何況,我父親以禮相待建成,便是要告訴天下人——大漢的敵人是李淵,不是李建成,殺建成易,得天下難,誰若再提殺李建成,便是陷我父親於不義,我父親不在,我便替我父親行令。」

  劉禪頓了頓,偏頭看了李建成一眼,微微一笑,「建成兄,你我是朋友。」

  李建成與劉禪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帳中諸將默然。

  王毛仲將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尹略垂下目光,牛皋將雙斧往肩上一扛,朝秦檜的方向撇了撇嘴。

  秦檜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將攏在袖中的雙手從收緊改為交疊,朝劉禪微微欠身,語氣平和而恭敬:「殿下說得是,臣一時悲憤,口不擇言,還請殿下恕罪。」

  劉禪將目光從秦檜身上收回來,重新掃過帳中諸將,最後落在帶佗身上。

  帶佗抱拳躬身,沉聲道:「末將謹遵少主號令。」

  劉禪微微點頭,然後轉過身,再次面對秦檜。

  「秦檜,你方才說願為我父親分憂,我這裡正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你即刻啟程去漢陽府,與李淵當面交涉,讓他把建成兄的妻妾——陳圓圓、李香君、鄭觀音,以及女兒李長歌,悉數送到我軍中來,建成兄在我軍中做客已有數月,妻離子散非待客之道,李淵若不同意,你便告訴他——他兒子在我這裡,他兒媳和孫女在他那裡,做父親的,總不忍心讓兒子一個人在外孤零零地待著,李淵若還有半分父子之情,便不會拒絕,你此去,便是我大漢的使節,不可失了體面。」

  秦檜聽到這裡,面容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劉禪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在案前坐下,端起手邊那盞涼透的茶呷了一口。

  茶很苦,他的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李建成站在他身側看著秦檜轉身退出帳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用一種極輕的聲音說道:「你這是在替我著想,還是在替你父親著想?」

  劉禪將茶盞擱在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都有。」

  李建成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