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濟是在糧草被燒的當夜察覺到不對的,他立馬於智異山南麓一處無名高坡上,望著西北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面色鐵青。
那火光的位置正是他的糧草大營——李從珂的大軍穿紅袍、騎紅馬,從北面山路上如一道赤色的閃電般突入營中,將堆積如山的糧草付之一炬。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也映紅了檀道濟那雙素來沉穩如石的眼睛。
糧草被燒,後路斷絕,李從厚的陌刀營仍在正面死戰不退,而李光弼的主力正從東西兩面同時壓過來——他已陷入重圍。
他將手中的令旗緩緩擱在親衛手中,偏頭看向身側那個正焦急等待命令的年輕將領。
那是被植入為他長子身份的檀韶,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面容與檀道濟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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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道濟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開口:「傳令下去,全軍所有米袋全部清空,將剩餘的粟米集中到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堆成數十座小丘,用軍旗蓋好,將空米袋裝滿沙子,一層一層碼放在糧倉原址上,每碼一層便在表面撒一層僅剩的粟米,務必要讓遠處的人以為倉中糧草堆積如山,所有士卒今晚一律不許熄燈,不許喧譁,照常巡邏,中軍大帳前堆放的粟米,每天清晨由軍需官高聲計數唱籌,聲音越大越好,務必讓對面李光弼營中的斥候聽得清清楚楚。」
檀韶愣住了,他不明白,糧草已被燒了大半,父親為何還要把僅剩的粟米堆在外面,讓軍需官大聲計數?
但他沒有多問,抱拳應諾便轉身去傳令。
當夜,智異山南麓漢軍大營燈火通明,士卒們將空米袋裝滿沙子,在糧倉原址上碼放得整整齊齊。
僅剩的粟米被一層一層地撒在沙袋錶面,火光下望去,倉中糧草堆積如山,似乎足夠大軍支用數月。
中軍大帳前數十座用軍旗蓋著的粟米小丘在夜風中靜默佇立,巡邏士卒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營柵上的火把噼啪作響。
對面的李從厚站在望樓上遙望漢軍大營,望見糧倉中高高堆起的米袋,又聽見次日清晨漢軍軍需官站在中軍大帳前高聲唱籌——「第一堆,粟米三百石!第二堆,粟米五百石!第三堆,粟米四百石!」
聲音洪亮如鍾,在晨霧中遠遠傳開,連李從厚營中的斥候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從厚將手中的單筒望遠鏡緩緩放下,眉頭緊皺,他親眼看見北面火光沖天,李從珂的軍隊明明已經燒了檀道濟的糧草,可漢軍營中米袋堆積如山,唱籌之聲不絕於耳,哪像是斷了糧的樣子?
莫非那火光燒的不是真糧倉,而是檀道濟故意設下的疑兵?
李從厚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只說了四個字:「不可輕動。」
但檀道濟知道,唱籌量沙只能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次日午後,李光弼便識破了這個疑陣——北面李從珂軍的斥候回報導,被燒毀的確實是漢軍糧草大營,而非疑兵。
李光弼將手中拂塵往地上一擲,厲聲下令全軍出擊,不再與檀道濟周旋,直接用數倍兵力碾壓過去。
唐軍從東西北三面同時發動總攻,李從厚的兵馬從正面推進,李光弼的主力從兩翼包抄,李從珂的大軍則從背後封住了檀道濟的退路。
四面合圍,無一退路。
劉山陽率先陣亡,他正率前鋒試圖從東面撕開一道突圍的口子,迎面撞上李從厚的陌刀營。
陌刀如牆推進,刀鋒過處人馬俱碎。
劉山陽的戰馬被陌刀劈斷了前蹄,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沒來得及爬起便被數柄陌刀同時貫穿胸膛,釘死在地上。
檀韶緊隨其後,他奉檀道濟之命率騎兵從西面突圍,卻撞上了李光弼親自坐鎮的中軍方陣。
弓弩手一輪齊射,檀韶的戰馬被射成了刺蝟,他翻身落馬,徒步揮刀沖向敵陣,連斬十餘人,最終被數十名長矛手團團圍住,數杆長矛同時刺入他的身體。
張所與張亮幾乎在同一時刻陣亡。
張所被李從珂一槊刺穿咽喉,張亮被李從珂軍的騎兵踏成了肉泥。
四員大將在不到半個時辰內全部戰死。
張興祖和張處讓父子拼死護著檀道濟且戰且退,硬生生從亂軍中殺出一條血路,護著檀道濟退到了智異山深處的一處廢棄古廟旁。
檀道濟渾身是血,左臂被流矢射穿,右腿被刀鋒劃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拄著一截斷矛勉強站在古廟門前。
他身後是殘垣斷壁,面前是一片幽暗的密林。
張興祖和張處讓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前,父子兩人同樣是渾身浴血,戰槍上布滿了豁口。
就在此時,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嘆息。
那嘆息聲極輕極淡,卻讓整片山林的風同時停了下來。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密林中緩步走出,穿一襲素白長袍,面容古樸如石刻,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金光。
桓因——朝鮮民族神話中的天神,據說高句麗的始祖朱蒙便是他的子孫。
他站在密林邊緣,目光越過張興祖父子,落在檀道濟身上,緩緩開口:「漢人,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嘰里咕嚕地說什麼呢?我可聽不懂!興祖,帶檀帥走!!!」
張興祖渾身一震,剛要開口說什麼,張處讓已經將戰槍從地上拔起來,槍鋒斜指前方,聲音沙啞而決絕,沒有留給兒子任何爭辯的餘地:「你娘走得早,我答應過她要讓你活著回去。你兒子才剛學會叫爹,別讓他連爹長什麼樣都記不住,走!」
張興祖的眼眶在一瞬間泛紅。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咬碎了滿口鋼牙,將渾身浴血的檀道濟架在自己肩上,轉身朝古廟後方的山道踉踉蹌蹌地衝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殘垣斷壁之間時,張處讓終於將目光從兒子身上收了回來,轉向密林邊緣那道修長素白的身影。
他將戰槍緩緩舉起,槍鋒對準桓因,用一種近乎於坦然的語氣開口,像是在跟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打招呼:「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不能對我的孩兒出手,否則,那就是一個死!!」
桓因沒有回答,他的面容依舊古樸如石刻,那雙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是將揹負的雙手從身後緩緩移到身前,雙掌合攏,又緩緩分開。
他的動作極慢極從容,像是在做一套養生導引之術,但隨著他雙掌分開,周身數十丈內的空氣驟然凝滯,地面的碎石簌簌顫抖,古廟殘垣上的苔蘚自行剝落,連山風都不敢擾動他的衣角。
張處讓暴喝一聲,率先出手。他的長槍從右往左斜劈而下,槍鋒破空發出嗚嗚悶響,這一槍沒有任何花巧,就是純粹的劈下,將全身力量凝聚在槍刃上,直取桓因面門。
桓因沒有閃避,他抬起右掌,掌心朝外,輕描淡寫地朝槍鋒拍去。
掌槍相交,沒有火星,沒有脆響,只有一聲沉悶至極的震響。
張處讓只覺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道從槍身上湧來,戰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數個圈,插在數丈外的碎石中,槍柄仍在劇烈震顫。
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道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但張處讓沒有倒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鮮血淋漓的右手,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截斷矛,將斷矛橫在身前,再次朝桓因衝去。
張興祖架著檀道濟衝出古廟後方的山道時,身後傳來斷矛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父親一聲沙啞的悶哼,再然後便是桓因那低沉而緩慢的誦經聲,一字一頓,像是在替亡者超度:「三合掌——第一掌,斷塵緣。」
張興祖沒有回頭,他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他咬碎了滿口鋼牙,架著檀道濟繼續朝山道深處狂奔。
身後誦經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更近了,彷佛就在他背後數丈之外:「第二掌,斷生死。」
父親的怒吼聲驟然炸開,然後是骨骼碎裂的脆響,再然後便是一片沉寂。
張興祖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滿是血污的面頰往下淌。
但他仍然沒有回頭。
張興祖架著檀道濟衝出了山道盡頭,前方已能望見漢軍殿後部隊的旌旗。
身後那片密林已徹底沉寂了下來,殘垣斷壁之間,張處讓的屍身伏在碎石中,雙目緊閉面色安詳,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戰槍插在他身側數丈外的碎石中,槍柄仍在微微震顫。
桓因站在他屍身前,那雙泛著淡金光芒的眼睛望著張興祖消失的方向,卻沒有邁步追擊。
他將雙手重新負在身後,目光越過古廟殘垣,越過智異山層疊的山脊,用一種極淡極輕的語氣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知山下的所有漢軍:「高句麗,不容漢人踏足。」
他然後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素白長袍在夜色中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