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是在李世民離開慶尚道的第五天才接到確切軍報的。
那是個陰沉的午後,全州城上空雲層低垂,春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行宮的灰瓦。
劉備將軍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起身走到輿圖前,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從慶尚道一路往北掃過黃海道,最後停在平壤城的位置上。
李世民親率秦瓊、白虎北上,李績與陳慶之留守慶尚道南境,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李世民把自己的後路交給了兩個他信任的人,然後孤注一擲地北上,要從側翼給劉裕致命一擊。
而劉裕此刻正被李如松牽制在平壤一線,側翼空虛,若李世民從背後殺出,後果不堪設想。
「傳令,請劉伯溫、劉秉忠、徐渭即刻來行在議事。」劉備將硃筆擱在輿圖旁,對身側的親衛沉聲說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人到來後,劉備沒有寒暄,直接將李世民的軍報推到三人面前。
劉伯溫最先讀完,將羽扇往臂彎里一搭,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慶尚道劃到黃海道:「殿下,李世民此番北上,是孤注一擲,他把李績和陳慶之留在慶尚道南境,是為了牽制我軍主力,讓我軍不能毫無顧忌地北上救援,若我軍不動,劉裕便要獨自面對李世民和李如松的兩面夾擊——劉裕雖勇,但擋不住李世民、秦瓊、白虎三路齊攻,若我軍北上去救,李績和陳慶之便會趁機從慶尚道北上,尾隨我軍後路。」
「所以臣以為,殿下應當分兵兩路。」劉伯溫將羽扇的扇柄在輿圖上重重點了兩下,「第一路——王廖率本部兵馬東出,牽制李績,王廖是當世兵法大家,善於攻城,長於應變,有他坐鎮,李績便不敢輕舉妄動,第二路——檀道濟率本部精兵北上,牽制李光弼,李光弼是李績的副手,與李績互為犄角,若只牽制李績而不牽制李光弼,李光弼便會趁機從側翼包抄王廖,只有同時將兩人都牽制住,慶尚道這個方向才能徹底鎖死,至於殿下自己——親提大軍北上黃海道,與劉裕合兵一處,迎戰李世民。」
劉備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在慶尚道與黃海道之間來回掃過。
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片刻後他直起身,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看了劉伯溫一眼,隨即朝帳外沉聲道:「傳令下去——王廖率本部兵馬東出,牽制李績,不可讓他北上半步;檀道濟率本部精兵北上,牽制李光弼,同樣不可讓他脫身。即刻出發!」
王廖的大軍是在當夜便拔營東出的。
這位兵家至高統帥今年四十出頭,身形不高卻極其精悍,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隨他一同出征的是王神念、王拔、王文郁、王稟四員大將,皆是久經戰陣的宿將。
王廖將令旗往腰後一插,站在轅門外看著麾下士卒在夜色中井然有序地列隊開拔,只說了四個字:「攔住李績。」
與此同時檀道濟也已率部北上,張亮、張處讓、張興祖、張所四將緊隨其後。
他騎在一匹青驄馬上,將手中那捲從不離身的兵書往懷中一揣,望著北面漆黑的夜空微微眯起了眼睛——李光弼,檀道濟的宿敵,這一次他要看看誰更能用兵。
……
李光弼是在檀道濟大軍抵達智異山南麓的當夜接到斥候急報的,他將軍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起身走到輿圖前,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在智異山那片蜿蜒曲折的山脊線上來回掃過,沉默了很長時間。
檀道濟——這個名字在任何一位將帥的耳中都不陌生。
畢竟能夠親自著書《三十六計》的人物,其能力絕對不容小覷。
如今他率三十六計精兵北上,擺明了是要把自己釘死在慶尚道,不讓自己有半分餘力去策應李績或北上救援。
李光弼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轉身看向身側一直沉默佇立的李左車。
這位老幕僚是李唐宗室中最善謀略的人物,在軍中雖不領兵,卻往往是決勝千里的關鍵人物。
李左車坐在炭盆旁,雙手攏在袖中,鬚髮斑白的頭顱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但他那雙渾濁老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不敢將他當作尋常老者看待。
他聽見李光弼念出檀道濟的名字時,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緩緩抬起頭來,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自言自語:「檀道濟用兵,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他此番北上,兵力不過萬人,精銳雖強,但孤軍深入,補給線拉得太長,他的糧草要從全州轉運,走的是山路,沿途險要重重,若將軍能派一支偏師繞到他背後,截斷糧道,他便不戰自潰。」
「但截斷糧道需要繞過智異山主峰,那裡地勢險要,檀道濟必定早有防備,所以需要有人在南面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以為我軍主力正在全力防守南線,北線便可趁機摸過去。」
他頓了頓,從袖中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兩下,聲音平靜得像是在算一筆帳,「然而以檀道濟的狡猾,若糧道被截,他不會潰退,反而會全力猛攻我軍正面,試圖擊穿防線後回援,到那時候,南面吸引他注意力的部隊便會被他反咬一口,老臣斗膽問一句——將軍願不願意用一支可有可無的部隊作為棄子,讓他們在吸引檀道濟主力猛攻的同時,為另一支精銳繞後截糧爭取時間?換言之,這支棄子註定會全軍覆沒,但他們的覆沒,能換來檀道濟的覆沒。」
李光弼將雙手從輿圖上收回來,背在身後,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不輕易犧牲任何一個士卒。
李左車的計策說白了就是四個字:同歸於盡。
用一支偏師的命,換檀道濟整支大軍的命。
他停下腳步,抬眼看向李左車。
李左車已經重新將雙手攏入袖中,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知道這個老幕僚在等他的答覆,李光弼也知道這個計策雖然狠辣,卻是眼下唯一能克制檀道濟的辦法。
李光弼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刀尖重重點在輿圖上智異山主峰的位置,用一種極其克制的語氣開始下令,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最後才落在輿圖上:
「明日卯時,李從珂率陌刀營前往智異山南面正面對陣檀道濟主力,作為棄子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李從厚率大軍於明日辰時從智異山北面小路出發,繞到檀道濟背後截斷糧道,此戰關鍵不在於殺敵,而在於時間——若李從珂能搶在檀道濟回援之前燒掉他的糧草,檀道濟便敗了;若李從厚撐不到李從珂得手便潰敗,檀道濟便會趁勢南下直取全州,我軍便敗了,傳令下去,全軍準備,明日卯時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