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昱將平江玄黃槍從方弼體內抽出來時,槍尖上的血還沒有滴盡。
方弼的屍身仰面倒在草地上,胸口被槍尖貫穿的血洞仍在往外涌血。他的身側倒著杜顏,同樣是一槍斃命,槍尖從咽喉刺入、後頸透出,乾淨利落得沒有半分多餘的傷口。
百鳥朝鳳槍法在趙昱手中已發揮到了極致,槍尖化作千百道寒芒,方弼與杜顏的聯手在方才那一輪狂風暴雨般的槍勢下如同紙糊一般被撕得粉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昱將槍往身側一頓,抬眼望向那騎青牛緩緩走來的老者。
李耳來得並不快,那頭青牛四蹄踩在草地上悄無聲息,每一步都走得不緊不慢,像是在田埂上散步。
牛背上的老者將手中竹簡緩緩捲起,收入袖中。
他的動作極慢極從容,像是在收拾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然後抬起頭來,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趙昱在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那雙眼睛沒有殺意,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像是看著一株長在路邊的小草。
但那股平靜比任何殺意都更令人窒息。
趙昱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所有的雜念盡數吐出,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無數高手,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退縮過。
他將平江玄黃槍朝天一舉,槍尖上的玄黃光紋在晨光下驟然亮起,整個人從馬背上騰空而起,朝李耳正面衝去。
這一槍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百鳥朝鳳槍法的最後一式,鳳鳴九天。槍尖破空時發出的不再是嘶鳴,而是一聲極其清越的鳳嘯,震得草地上的草葉簌簌發抖。
戰馬在他身後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四周計程車卒們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李耳沒有退,也沒有閃,他從青牛背上緩緩伸出手,五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握住了腰間那柄風萍劍的劍柄。
劍身出鞘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一道極淡的清光閃過,劍面上映出了晨光中飄浮的微塵。
他舉劍格擋,劍鋒與槍尖相撞,槍尖上那足以貫穿重甲的巨力撞在劍身上卻像是撞進了一團棉花,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趙昱瞳孔驟縮,他的槍勢去得太盡,收不回來。李耳左手從腰間拂塵柄上輕輕一拂,那柄拂塵便自行飛出,塵絲在空中展開如同千百根銀絲,朝趙昱胸口掃去。
拂塵掃中趙昱胸甲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趙昱整個人被這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道震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時單膝跪地,將平江玄黃槍往地上一插才穩住身形。
他抬起頭看著那騎青牛的老者,眼中滿是震驚——他全力一擊,竟然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
李耳將拂塵收回腰間,風萍劍也重新歸鞘,他低頭看著單膝跪地的趙昱,微微搖了搖頭,用一種極其平和的聲音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年輕人,槍法雖好,殺心太重,殺心太重,便失了槍法的本意,回去吧。」
公孫衍站在北岸望台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的面色依舊沉穩,但握著欄杆的手指已經微微收緊。
李耳——李家老祖,傳聞中早已不問世事的存在,竟然會出現在白起的軍中。
他偏過頭,看向身側一直沉默佇立的兩位老者。
舜穿一身灰布長袍,赤著雙足,鬚髮皆白,面容古樸如石刻,他手中拄著一根斑駁的藤杖,那是他在歷山耕田時便用慣了的舊物。
葉光紀則身形矮小精悍,腰間掛著一隻朱紅色的酒葫蘆,背上負著一柄造型古樸的松紋劍,此刻正眯起眼睛望著對面青牛背上的李耳,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耳這老東西,」葉光紀將酒葫蘆從腰間解下來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嘿嘿笑道,「在函谷關寫了本破書就躲起來清修,如今倒跑到戰場上倚老賣老,舜老頭,你怎麼說?」
舜將藤杖往地上輕輕一頓,那張古樸如石刻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葉光紀的話,只是抬起頭望向對面青牛背上的李耳,目光中閃過一絲久違的波動。
然後他邁開赤足,朝望台下走去,步履從容而沉穩,每走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舜走過那片被馬蹄踏得支離破碎的草地時,整片戰場上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風止了,是風從他周身數十丈內自行繞開了。
那些被馬蹄碾碎的草葉重新挺直了腰杆,幾隻被戰鼓聲驚走的雲雀不知從何處飛回來,落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矮灌木上,歪著頭打量著這個赤足老者的背影。
他手中那根斑駁的藤杖每點一下地面,杖尖落處便有幾點新綠從枯草中鑽出來,在晨光下泛著嫩生生的光澤。
那是天道意境——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與天地萬物同呼吸、共脈動的自然韻律。
他走過的地方,便是春天。
李耳騎在青牛背上,遠遠望見那道灰布長袍的赤足身影從漢軍陣中緩緩走來,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他的面色依舊平和如水,但握著拂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這一瞬極短,短到站在他身側的長孫無忌都沒有察覺,但舜看見了。
兩個老人的目光隔著數百步的距離撞在一起,沒有火星,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複雜況味。
「舜。」李耳輕輕念出這個字,像是念出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舊事。他緩緩從青牛背上下來,赤足踩在草地上,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朝舜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與舜同樣從容,同樣沉穩,但他走過的地方草葉依舊低垂,露水依舊凝而不落,連風都不敢擾動他的衣角。
那是無為意境——不是壓制,不是對抗,而是一種讓萬物各歸其位的靜。
兩個老人隔著數十步相對而立,一個拄著藤杖,一個搭著拂塵;一個身後草木逢春,一個身後萬物俱寂。
「我本以為你在歷山耕田。」李耳的聲音依舊平和,但語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感慨。
舜將藤杖往地上一頓,杖尾入土三分,那張古樸如石刻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我本以為你在函谷關放牛。」
李耳沉默了一瞬,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極輕極淡,卻在撥出的瞬間便消散在晨光里。
「世事無常。」他將這四個字說得極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滋味,「天下大勢已去,李家之人明知不可為卻偏要為之,我也無可奈何,只是沒想到,你會在對面。」
他將拂塵從臂彎里取下來,塵絲在晨光下根根分明,又將腰間的風萍劍緩緩拔出。
劍身上的清光映著他蒼老而平靜的面容,那雙眼睛裡沒有戰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剩下的坦然。
「既然你來了,今日便不必走了。我與你,大道同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那股靜到了極致的氣息驟然擴散開來,方圓數百丈內的草葉同時垂首,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舜將藤杖從地上拔出來,杖尖上的泥土還帶著新綠的嫩芽。
他抬眼望著李耳,目光中依舊是從容與平和,但從容之下分明有著什麼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