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是在貞元二年四月末抵達江原道的。
江原道位於咸鏡道以南、黃海道以東,東臨日本海,西接平安道,是連線半島南北的戰略要衝。
白起的大軍從漢陽府出發,沿東海岸一路北上,於四月底抵達江原道最北端的安邊城,與咸鏡道南境的公孫衍大軍隔著一片名為「鶴浦平原」的開闊地遙遙相望。
公孫衍是在白起抵達安邊城的次日接到軍報的,他將軍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眉頭微微皺起。
白起,這個名字在天下名將之中並不算響亮——他極少主動出擊,極少拋頭露面,極少在朝堂上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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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孫衍知道此人的底細:李淵之所以能夠覆滅李成梁的政權,取得如今的地位,與白起脫不開關係。
李淵的每一場大戰,背後幾乎都有白起的影子。
這個人的低調不是怯懦,是蟄伏。
「宋齊丘,」公孫衍將目光從軍報上移開,轉向身側的謀士,「你怎麼看?」
宋齊丘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安邊城往南緩緩移動,划過大同江、黃海道,最後停在漢陽府的位置上。
「李淵派白起來江原道,不是來攻的,是來守的,咸鏡道剛丟,平安道岌岌可危,黃海道劉裕與李如松正在平壤對峙,慶尚道李世民與劉備的拉鋸戰還在繼續,白起這支兵馬的真正意圖,是卡在江原道這個咽喉位置上,讓我軍不能毫無顧忌地南下,若我軍繼續南下,白起便可從側翼切斷糧道;若我軍不南下,他便可從容整頓江原道防線,將半島東部這條走廊徹底鎖死,這是陽謀,不戰而屈人之兵。」
公孫衍微微點頭,正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親衛掀簾而入,雙手呈上一封帛書。
帛書上沒有封泥,只用一根麻繩草草系住,展開來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如刀劈斧鑿,只寫了一行字——「久聞公孫將軍善戰,白起願與將軍會獵於鶴浦平原,以決雌雄,明日午時,不見不散。」
落款是「白氏子弟」。
公孫衍將帛書擱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望著鶴浦平原那片標註著稀疏等高線的開闊地帶,沉默了很長時間。
宋齊丘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道:「白起這是陽謀——他主動下戰書,約好時間地點,光明正大地要與我軍決戰,若不應戰,士氣必墮,三軍將士會以為我軍怕了他;若應戰,鶴浦平原一馬平川,正是白起最擅長的野戰地形。」
「我知道。」公孫衍將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輿圖上那片平原上來回掃過,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宋齊丘,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他說得對——我是善戰之人,善戰者,不避戰,傳令下去,留宋齊丘坐鎮中軍,統籌後方糧草與援軍排程;命公孫陽率騎兵為左翼,祖寬率步卒為右翼,趙雲傷勢未愈暫留鏡城府督運糧草,明日卯時拔營,午時前在鶴浦平原列陣完畢,我要會會這位武安君。」
鶴浦平原在四月末的晨光中鋪展開來,一馬平川,草色青青。
這片平原東西寬約十五里,南北縱深約十里,北端是咸鏡道南境的低矮丘陵,南端是江原道北界的安邊城。
平原上沒有任何可以據守的險要地形,只有幾道乾涸的淺溝和零星幾叢矮灌木在晨風中搖曳——這正是白起最擅長的野戰地形。
白起的中軍是在巳時正刻列陣完畢的。
一萬五千步騎在平原南端排成一道寬逾三里的橫陣,步卒在前,騎兵在兩翼,弓弩手壓陣。
他的陣型乍看之下與尋常的鶴翼陣並無二致——中軍微微後縮,兩翼前伸如鶴展翅,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其中暗藏的殺機。
中軍後縮的幅度比常規鶴翼陣多退了整整五十步,這五十步的縱深恰好將正面進攻的敵軍引入兩翼的交叉火力網中;兩翼前伸的角度也極其刁鑽,左翼偏北十五度,右翼偏南十度,左右不對稱的角度使得任何一方攻入中路的敵軍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兩翼從側後方包抄合圍。
藥彥稠與藥元福各率三千步卒鎮守左翼,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弓弩手在後,陣型嚴整如刀切斧削。
李景達與李大亮各率三千步卒鎮守右翼,同樣是盾矛弓三層遞進,但右翼的陣型比左翼更加密集,步卒之間的間距比尋常軍陣窄了將近一尺——這意味著右翼的突擊能力更強,但靈活性稍弱。
白起顯然是將右翼當成了鐵砧,左翼當成了鐵錘,中軍則是那塊燒紅的鐵料,等著公孫衍來錘打。
白起本人立馬於中軍大纛之下,穿一身玄色戰甲,外罩素白戰袍,面色沉靜如水,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正望著北方地平線上那道正在緩緩升起的玄色赤紋龍旗。
他的身側立著長孫無忌,騎一匹黃驃馬,面容沉穩而銳利,正眯起眼睛打量著對面漢軍的陣型。
北面地平線上,公孫衍的大軍也在同一時刻列陣完畢,他的兵力與白起大致相當,同樣是步卒在前、騎兵在兩翼的常規陣型。
但公孫衍沒有像往常那樣將騎兵全部部署在側翼——他特意留出了一支千餘人的白馬義從,親自率領,作為中軍預備隊。
這支白馬義從是當年公孫瓚遺留下來的老底子,一人雙馬,從馬具到甲冑皆是素白,槍尖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趙雲重傷未愈,此刻正留守鏡城府督運糧草,但白馬義從的威名仍在,那些騎在白馬上的老卒們握著長槍的姿態,便足以讓任何對手不敢輕視。
公孫衍策馬立於中軍望台之上,舉著單筒望遠鏡將白起的陣型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鶴翼陣,中軍後縮,兩翼前伸,左右不對稱——這是典型的誘敵深入、兩翼包抄的打法。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陣布得極為精妙,每一處細節都經過了反覆推敲,連兩翼偏轉的角度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他收起望遠鏡,偏頭對身側的趙昱說了一句話:「白起想讓我們沖他的中軍,然後兩翼合圍吃掉我們,我們不沖他的中軍,先挫他的銳氣,你去叫陣斗將——若能在斗將上連勝他的大將,他計程車氣便會崩,士氣一崩,再精妙的陣型也是一盤散沙。」
趙昱將平江玄黃槍從鞍前提起,槍尖斜指地面,催馬出陣。
黑鬃馬踏碎草泥,在平原上留下一串蹄印,走到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勒住戰馬,將長槍往身側一頓,朗聲道:「大漢先鋒趙昱在此!白起麾下,可有人敢出陣一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平原上傳得很遠,對面唐軍陣中響起一陣騷動。
藥彥稠與藥元福同時將目光投向白起,李大亮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白起將手中的馬鞭在鞍橋上輕輕敲了三下,朝身側的長孫無忌微微側頭。
長孫無忌剛要說話,右翼陣中忽然搶出一騎——是裨將宋金剛,仗著力大斧沉,想在白起面前搶個頭功。
宋金剛提著一柄長柄戰斧衝到趙昱面前,戰斧高高揚起,斧刃破空發出嗚嗚悶響。
趙昱側身讓過斧刃,平江玄黃槍從下往上斜斜一挑,槍尖恰好點在斧背最薄弱處。
宋金剛只覺一股巧勁從斧柄上傳來,戰斧不受控制地偏轉了方向,劈了個空。
趙昱的槍尖順勢前刺,從宋金剛咽喉左側貫入右側透出。
宋金剛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從馬背上栽倒,戰斧脫手飛出插在草地上,斧柄仍在微微震顫。
趙昱將長槍往身側一頓,抬眼望向白起的中軍大纛,朗聲道:「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