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良是在李忠臣潰退回營的當夜抵達平壤以北三十里處的。
劉裕親自鎮守平壤擋住了李如松的南下兵鋒,黃海道北線暫時穩住,但東線李晟在野狐嶺大勝之後士氣正盛,若不加以遏制,李晟的兵鋒便會從東側包抄平壤,與李如松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倪良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指著輿圖上平壤以東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對身側的數員偏將只說了四個字:「攔住李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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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時,倪良的前鋒抵達平壤以東二十里處的一處無名隘口,與李晟派出的先頭部隊迎面撞上。
倪良此番南下所帶兵馬雖不多,卻皆是百戰精銳,其中先鋒大將党進更是他從中原帶過來的心腹愛將。
党進,字從義,幷州太原人,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黑炭,一雙環眼大如銅鈴,絡腮鬍子根根如針,性情粗豪剛猛,嗜殺如命,每戰必身先士卒沖入敵陣,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他使一柄雙龍盤天斧,斧刃寬如門板,斧背上鑄著兩條盤繞的金龍,龍首在斧刃處交會,龍尾纏繞在斧柄上,重逾百斤,尋常武將舉都舉不起來,他卻單手便能揮舞如風。
當年在泰山郡比武時,他憑此斧連敗朝中十三員禁軍將佐,劉裕親自斟酒三碗賜他先鋒大印。
隘口守將是李道宗與秦懷玉。
兩人奉李愬將令率兩千步卒在此駐守,本以為倪良的主力尚在數十里外,沒想到党進的騎兵來得如此之快。
晨霧尚未散盡,党進便已一馬當先沖入隘口,雙龍盤天斧從半空中掄下,斧刃破空發出的不是呼嘯,而是一聲沉重的悶響,將攔路的兩名步卒連人帶盾劈成兩半。
李道宗慌忙提刀迎上,戰刀與巨斧相撞只一合,刀身便被震得脫手飛出,党進反手一斧,將他從肩到腰劈成兩截。
秦懷玉在數十步外拈弓搭箭,一箭射向党進咽喉。
党進偏頭讓過,箭矢擦著他的脖子掠過,在他頸側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咧嘴一笑,催馬朝秦懷玉直衝過去,秦懷玉連射三箭,第一箭被他揮斧劈落,第二箭被他側身避過,第三箭射中了他的左肩,他卻渾然不覺,衝到秦懷玉面前一斧橫掃,將秦懷玉連人帶馬砸飛出去。
秦懷玉右臂骨折,口噴鮮血昏死在亂石之中,若非親衛拼死搶回,這一斧便要了他的命。
党進殊不知此番傷了秦懷玉卻引出另外一個人,那就是秦懷玉的姐姐,秦家有名的女將秦良玉。
秦良玉是秦懷玉的胞姐,秦家這一輩最年長的女將,這些年隨秦瓊轉戰南北,從慶尚道一直打到黃海道。
秦家子弟上陣從不畏死,但被人一斧砸成重傷,這份屈辱她咽不下去。
她將軍報往地上一摔,翻身上馬,朝親衛厲聲喝道:「傳令本部女兵隨我出擊,告訴倪良——秦良玉要親自替懷玉討個說法!」
秦良玉率部趕赴隘口時,党進已將守軍殺得七零八落,正提著雙龍盤天斧在隘口中央策馬兜圈。
他遠遠望見一支清一色的女兵騎兵朝自己衝來,當先那員女將穿一領銀白戰甲外罩素白戰袍,手中一桿白桿槍槍尖泛著幽幽寒光,便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板牙:「怎麼,秦家沒人了?派個娘們來送死?」
秦良玉沒有答話,她將白桿槍從鞍前提起,催馬朝党進直直衝去。
她的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白桿槍的槍尖在晨光下凝成一點寒芒。
党進將雙龍盤天斧高高舉起,斧背上的兩條金龍在晨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催馬迎上。
兩匹戰馬在隘口中央轟然對撞,白桿槍與雙龍盤天斧撞在一起,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
「党進屬性囂張、神勇、斧魂爆發!」
「党進武力爆發到126!」
「秦良玉屬性碧血、青心、衛國爆發!」
「秦良玉武力爆發到124!」
秦良玉與党進在隘口中央纏鬥到第一百回合時,兩軍陣前的鼓聲已停了許久。
不是鼓手不擂,是所有人都忘了擂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場曠日持久的惡戰牢牢釘住了。
白桿槍的槍尖崩出了數個米粒大的缺口,槍桿上密密麻麻的刀斧舊痕中又添了數道新傷。
秦良玉的虎口已被震裂了數次,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將槍桿浸得濕滑,她便將手掌在戰袍上擦一把繼續握槍。
党進的雙龍盤天斧上也被白桿槍的槍尖刺出了數十個深淺不一的凹坑,斧背上的兩條金龍被鮮血浸透,龍首處的血漬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兩人從卯時打到辰時,從辰時打到巳時,戰馬已換了數次,兵器也在交鋒中互換了好幾輪——秦良玉的長槍曾被党進一斧劈斷,她從親衛手中接過備用的白桿槍繼續衝殺;党進的戰馬也曾被秦良玉一槍刺穿馬頸,他翻身落地步戰數合,又從潰兵手中奪過一匹戰馬重新跨上。
打到第兩百回合時,秦良玉已漸落下風。
她的白桿槍依舊凌厲,但每一槍刺出的力道已不如交手之初那般沉猛,呼吸也從勻稱變得粗重。
她的左臂甲冑被党進的斧刃劃開一道半尺長的裂口,鮮血順著銀白戰甲往下淌,將胯下戰馬半邊馬鞍染得通紅。
党進卻越戰越猛——這莽漢的體力像是無窮無盡,每一斧掄出依舊勢大力沉,而且他漸漸摸透了秦良玉的槍法路數。
秦家槍法以輕靈多變著稱,秦良玉的長槍左刺右挑,槍尖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刁鑽詭譎,党進便不再費心去預判她的槍路,仗著力氣大斧沉,將雙龍盤天斧舞成一道鐵幕,任她的槍尖如何變幻,斧頭只管朝她面門和肩膀猛砸。
「女娃娃!」党進一斧劈開秦良玉刺來的長槍,咧嘴大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板牙,聲音粗豪如破鑼,「打了這半天,老子敬你是條漢子!不如你下馬降了老子,給老子當個正房夫人,老子保你在遼東吃香喝辣,比你在秦家當個寡婦強!」
秦良玉沒有答話,她將白桿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虎口崩裂處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滴在黃土上濺起一朵暗紅色的花。
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但那雙鳳目中的寒光沒有半分減弱。
她知道自己的體力在持續下降,這個莽漢雖然嘴上輕浮,卻已不再像交手之初那樣全神戒備——他覺得自己贏定了。
党進確實覺得自己贏定了。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來沒見過哪個女子能跟他硬碰硬打到兩百回合。這女娃的槍法是真好,力氣也不小,但終究是女流之輩,兩百回合下來體力怎麼可能撐得住?
他一面揮斧一面暗自盤算——再耗她幾十回合,等她體力耗盡便一斧挑飛她的槍,生擒了帶回去。
倪良軍師說了要攔住李晟,又沒說要殺光秦家的人,生擒秦良玉比殺了她更有用。
他這麼想著,斧法便從方才的剛猛霸道路數漸漸轉為大開大闔的壓制路數,每一斧都刻意往秦良玉的槍桿上砸,想將她最後一點體力榨乾。
他的注意力漸漸從「如何殺死她」轉移到了「如何活捉她」。
秦良玉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在党進又一次掄斧砸來時忽然不再舉槍格擋,整個人從馬背上猛地後仰,後腦勺幾乎貼到馬臀。斧刃擦著她的鼻尖掠過,削斷了她額前幾根散落的青絲。
與此同時她的雙腿猛地夾緊馬腹,胯下戰馬長嘶一聲朝右側旋了半圈,她借這一旋之力將白桿槍從左手換到右手,槍尖從右往左斜斜劃出一道弧線,角度刁鑽至極,不是刺,不是挑,不是撩——是從党進腋下甲冑縫隙中鑽進去的一記斜挑!
這是秦家槍法中從不輕傳的撒手鐧,喚作「藏鋒」。
槍尖刺入的角度故意偏開要害一寸,讓對手誤以為自己失手了,然後在對手放鬆警惕的那一刻手腕猛翻,槍尖便從側面貫入心臟。
党進只覺腋下傳來一陣刺痛,低頭看見一截槍尖已從甲冑縫隙中刺了進去。
他咧嘴想說「這槍刺歪了」,但話還沒出口,秦良玉的手腕便猛地翻轉,槍尖在他體內驟然轉向,從下往上精準地貫入心臟。
這一下的力道、角度、時機,拿捏得精準無比——不快不慢,不早不晚,正是在他斧勢用老、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剎那。
党進雙眼猛地睜大,瞳孔中那份輕浮的笑意還來不及褪去,便被驚愕和不甘取代。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這不可能」,但血已經從喉嚨里湧上來灌滿了口腔,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
雙龍盤天斧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重重砸在凍土上,斧背上的兩條金龍被鮮血浸透。
他魁梧的身軀在馬背上晃了兩晃,然後轟然栽倒。
秦良玉勒住戰馬,將白桿槍從党進體內抽出來,槍尖上的血還冒著熱氣。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具魁梧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縱橫交錯的裂口,將長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她抬起那雙鳳目,望著對面鴉雀無聲的倪良前軍,用還在滴血的槍尖遙遙一指,聲音沙啞而冰冷:「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