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訓是在丑時三刻忽然從榻上坐起來的。
帳外朔風呼號,吹得營柵上的旗幟獵獵作響,炭盆里的銀骨炭已經燒得發白,但他渾然不覺寒意。
他披了件外袍走到輿圖前,將油燈挪近,手指沿著平安道與黃海道的邊界線緩緩移動——從安州往南,經平壤,直指海州。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條線他在白天已經看了無數遍,但此刻再看,卻忽然覺得那條蜿蜒的邊界線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隨時可能朝南面彈射而出。
「咸鏡道完了,公孫衍在休整,平安道北面暫時沒有壓力,李成梁和李如松會做什麼?」他自言自語,手指在安州的位置上重重一點,「李如松是李唐宗室中最有膽略的將領,他不會坐在安州城裡等公孫衍休整完畢再來打他,他一定會趁這個空當先動手,不是打公孫衍——公孫衍剛打完勝仗,士氣正盛,碰他是自找麻煩,他會南下,海州距安州不過兩百里,騎兵兩天一夜就能殺到城下。」
苗訓猛地轉身,從衣架上扯下斗篷披在肩上,掀開帳簾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劉裕被親衛從睡夢中叫醒時,帳外天色仍是一片漆黑,他披了件熊皮大氅坐在案後,將苗訓連夜送來的軍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軍報上只寫了一行字——「李如松極可能趁公孫衍休整之際率騎兵南下奔襲海州,臣請王爺即刻提兵北上平壤,卡住平安道通往黃海道的咽喉要道,不可遲疑。」
劉裕將帛書擱在案上,端起手邊那盞涼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水苦得發澀,他咽下去之後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安州往南劃到平壤,又從平壤劃到海州,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對親衛說:「傳令下去,中軍即刻開拔,北上平壤。」
平壤城位於黃海道最北端,南距海州約百餘里,北距安州約百餘里,是平安道南下黃海道的必經之路。
誰先卡住平壤,誰就扼住了對方進退的咽喉。
劉裕帶著三千中軍親騎連夜北上,沿路不斷收攏散布在黃海道北部各鎮的駐軍,抵達平壤時兵力已擴充至近萬人。
他站在平壤城頭,望著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朔風將他肩上的熊皮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地平線上,一道黑線正在緩緩擴大——先是旗幟,玄色底子上繡著斗大的「李」字;然後是騎兵,清一色的遼東駿馬,馬蹄踏碎凍土濺起的黃土如一道滾滾黃龍。
那道黑線越來越寬,從地平線盡頭一直延伸到視線所及的最左側和最右側,鋪天蓋地,將灰濛濛的天際染成一片鐵灰色。
「來得真快。」劉裕將雙手撐在城垛上,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轉頭對身側的苗訓說,「若不是你昨夜叫醒孤,此刻孤還在海州城裡睡大覺,到那時李如松的騎兵衝進城來,孤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如松在平壤城北數里處勒住戰馬,舉著單筒望遠鏡望向城頭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
劉裕竟然已經到了——這是他南下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卻被劉裕提前卡住了咽喉。
李如松將望遠鏡收入懷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起的興趣。
他原本打算趁著劉裕還在海州休整之際突襲平壤,拿下這座咽喉要道之後再以逸待勞,等劉裕北上救援時半路伏擊。
但劉裕顯然不是劉義隆——他不但猜到了自己的意圖,還比自己早一步站到了平壤城頭。
「劉裕。」他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他撥轉馬頭回到中軍陣中,目光在諸將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左側一員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騎將身上,「李忠臣,你帶兩千騎兵去城下叫陣,不必強攻,只須摸清劉裕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比。」
李忠臣將手中長柄戰刀往地上一頓,抱拳應諾,策馬率兩千騎兵朝平壤城南門衝去。
馬蹄踏碎凍土,黃土如龍,戰刀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劉裕站在平壤城南門的城樓上,望著城下那道越來越近的灰黃色洪流。
兩千騎兵的馬蹄踏碎凍土,黃土如龍,刀光如雪,李忠臣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長柄戰刀高高揚起,刀身上的舊缺口歷歷在目。
劉裕將雙手撐在城垛上,朔風將他肩上的熊皮大氅吹得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城下已在南門外列陣完畢的三千步卒——那是他從海州帶出來的中軍親衛,清一色的百戰老卒,此刻正以一道新月般的弧形陣型背靠南門靜立待命。
「卻月陣。」劉裕的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這陣型是他從老家起兵時便用慣了的看家本事,背城列陣,以步制騎,新月的弧形凹陷處正好將敵軍的衝鋒勢頭兜住化解,兩側凸出的尖端則以強弓硬弩從側面交叉射殺,兩千騎兵衝進來便是有來無回。
他快步走下城樓,翻身上了戰馬,從親衛手中接過自己的銀盧月明槍,策馬來到卻月陣的正中央。
「丁旿。」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一騎從陣中應聲而出,那人生得虎背熊腰,穿一領玄色戰甲外罩赭色戰袍,面容粗豪而剛猛,濃眉下一雙環眼炯炯有神,闊口咧開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板牙。
他的手中提著一桿造型古樸的長槊——槊身通體烏沉,槊尖窄而薄,兩側開刃如劍,槊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紋路,那是丁家祖傳的兵器,名曰長歌狂陽槊。
「末將在!」丁旿將長槊往地上一頓,槊尾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李忠臣的騎兵衝到陣前三百步時,你帶五百步卒從正面兜住他的衝鋒勢頭,不必硬拼,只須把他的馬速拖慢——馬速一慢,騎兵就是靶子。」
劉裕將長刀往李忠臣的方向遙遙一指,然後偏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沉聲道,「弓弩手伏於卻月陣兩翼尖端,聽我鼓聲為號,三通鼓響同時放箭。」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丁旿將長歌狂陽槊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卻月陣正前方,身後五百步卒迅速列成三排橫陣,長矛在前,刀盾居中,弓弩手壓陣。
丁旿將長槊從肩上卸下來橫在身前,槊尖斜指地面,一雙環眼死死盯著對面那道越來越近的黃龍。
李忠臣衝到了卻月陣前三百步,他遠遠望見平壤城南門外那道新月般的弧形陣型,又望見陣前那個提槊而立的壯漢,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在遼東打了十幾年仗,什麼樣的陣型沒見過?區區一個弧形步陣,能擋得住他兩千鐵騎的衝鋒?
李忠臣將戰刀高高舉起,暴喝一聲:「衝過去!」
兩千騎兵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嘯,馬蹄踏碎凍土如悶雷滾動,朝卻月陣正面碾壓而來。
丁旿沒有動,他身後的五百步卒也沒有動,長歌狂陽槊的槊尖依舊斜指地面,朔風將槊杆上暗金色的紋路吹得微微震顫。
他在默數步數——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李忠臣的騎兵衝到了百步之內,馬蹄揚起的黃土已經撲到了丁旿臉上,他甚至連對方戰馬鼻孔中噴出的白氣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丁旿將長歌狂陽槊從斜指改為平舉,槊尖對準李忠臣的方向,回頭朝身後的五百步卒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朗聲道:「老規矩——我先上,你們跟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如一顆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五百步卒緊隨其後,長矛在前,刀盾在後,齊齊發出震天的吶喊。
長歌狂陽槊與李忠臣的戰刀撞在一起,刀槊相交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
李忠臣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身上湧來,虎口劇震,戰刀險些脫手飛出,他心中一驚——這個漢將的力氣比他預想的大了何止一倍。
丁旿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長槊從下往上撩起,槊尖直取李忠臣咽喉。
李忠臣慌忙後仰,槊尖擦著他的喉結掠過,只差半寸便刺穿他的氣管。他身後的騎兵被丁旿的五百步卒死死頂住,戰馬在長矛陣前人立而起,衝鋒的勢頭硬生生被截停。
卻月陣兩翼的弓弩手同時扣動了扳機,弩箭如飛蝗般從兩側交叉射來,李忠臣的騎兵在狹窄的新月弧形中被射得人仰馬翻,慘叫聲與馬嘶聲此起彼伏。
李忠臣撥馬想退,但丁旿的長槊已經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槊尖左刺右挑,每一槊都勢大力沉,每一槊都逼得他不得不揮刀格擋。
兩人在卻月陣前纏鬥了二十餘回合,李忠臣的虎口漸漸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咬緊牙關虛晃一刀撥馬便朝本陣狂奔,身後的騎兵也被卻月陣的交叉箭雨射得潰不成軍,丟下百餘具屍體和十幾面旗幟倉皇北撤。
劉裕站在卻月陣中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將手中的銀盧月明槍往地上一插,朗聲笑道:「打得好!告訴李如松——平壤城不是他撒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