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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猶當出作李西平,手梟逆賊清舊京

  貞元二年三月,黃海道的戰報如同雪片般飛入海州城的中軍大帳。

  劉牢之殘部從野狐嶺潰退下來的訊息是最晚到的——他在側翼試圖接應臧質時被荔非守瑜的騎兵攔腰截斷,所部折損過半,本人身中兩箭一刀,被親衛拼死搶回海州城時已昏迷不醒。

  至此,劉義隆全軍覆沒,臧質全軍覆沒,劉牢之半殘,黃海道南線三路大軍在短短數日之內被李晟父子逐一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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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裕坐在帥案後,面前攤著三份軍報。

  第一份是楊袞與金良祖聯名發來的,詳述了野狐嶺之戰的經過,末尾只寫了一句話——末將無能,未能護大帥周全,願受軍法處置。

  第二份是劉牢之的副將何無忌代筆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列明瞭陣亡將領名單和殘存兵力數目。

  第三份是倪良從中軍發來的戰局評估,措辭冷靜而克制,但結論卻讓劉裕心底一涼——黃海道南線已無可用之兵,短期內無力再發動攻勢。

  劉裕將三份軍報擱在案上,端起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水苦得發澀,他咽下去之後忽然覺得這苦味很合適——跟此刻的心情一樣。

  去歲冬天楊再興在禮成江畔失蹤,他暴怒;今年開春劉義隆被李愬一箭射殺,他暴怒;臧質被李晟一刀劈成兩截,他暴怒。

  但現在三份軍報整整齊齊地擺在面前,他反而不怒了。

  不是不怒,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晟。」劉裕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緩緩抬起頭來望著帳外灰濛濛的天際,用一種近乎於自嘲的語氣對身側的倪良說,「我們都以為咸鏡道那邊打得慘,是因為他們太弱,如今看來不是他們太弱——是公孫衍太強,李克用、李嗣源、高仙芝,哪個不是宿將?在公孫衍面前連還手之力都沒有,李晟也是一樣,劉義隆輕敵冒進,被李愬設伏射殺,這是劉義隆自己的過失,但臧質不是輕敵,劉牢之也不是輕敵——他們就是正面打不過。」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黃海道北部一路往南劃,划過李晟的防區,划過李成器的防區,最後停在漢陽府的位置上。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倪良,眼中多了一絲少見的鄭重:「替孤查一查李晟,他和李愬的關係,和李如松的關係,和李成器的關係,他在高句麗舊貴中的聲望——越細越好。」

  倪良領命而去,兩日後便將一沓厚厚的文書遞到了劉裕案頭。

  劉裕從頭到尾細細翻了一遍。

  李晟,字良器,西平郡侯,李淵心腹之臣,封征東道行軍副帥,統領黃海道北部三鎮兵馬。

  其父李崇,其祖李嵩,三代將門。

  李愬是其長子,李昪是其從子,李如松是其族侄。

  李氏一門在黃海道經營多年,與高句麗舊貴盤根錯節。

  而最讓他意外的,是高句麗詩人杜甫寫給李晟的那首詩,詩云——

  「人生不做安期生,醉入東海騎長鯨,猶當出作李西平,手梟逆賊清舊京,金印煌煌未入手,白髮種種來無情……」

  劉裕將這首詩反覆讀了好幾遍,然後緩緩擱下文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歲在黃海道北部與李晟交手時,那個鬚髮微白的中年將領站在城樓上親自擂鼓,鼓聲震得城牆上的冰凌簌簌落下,那時他只當李晟是個尋常的守將。

  如今讀了這首詩才明白,李晟在高句麗舊貴和百姓心中的地位,遠比他想像的要高。

  他不是在守城,他是在守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王朝的最後尊嚴,而這樣的人,往往是最難纏的對手。

  「傳令下去。」劉裕將手中硃筆往輿圖上一擱,站起身來,「黃海道各軍暫緩進攻,依託現有防線固守,楊袞與金良祖率殘部撤至海州休整,劉牢之安心養傷,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

  倪良抱拳應諾,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劉裕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黃海道北部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三分苦澀,三分自嘲,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原來不是他們太弱——是公孫衍太強,強到讓他誤以為李晟也不過如此。

  如今李晟用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告訴他:這條黃海道,你們還遠遠沒有走到頭。

  ……

  咸鏡道全境淪陷的訊息傳到平安道時,李成梁正在安州城的帥府中與長子李如松對著輿圖推演下一步的防禦部署。

  傳訊的親衛是李信從咸鏡道邊界派來的——那個渾身血泥、甲冑上結著薄冰的老卒跪在帳中,將咸興平原之戰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完畢,又將李存勖、高仙芝、屈突家三兄弟的陣亡名冊一一念出,最後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橫野」二字的青銅虎符,雙手捧過頭頂。

  李成梁接過虎符,手指在符面上緩緩摩挲,沉默了很久。

  他與李克用相識多年,從代北到蔚州,從蔚州到半島,兩人雖分鎮不同道府,卻一直是唇齒相依的盟友。

  如今李克用死了,李存勖死了,李嗣源死了,高仙芝死了,咸鏡道沒了。

  平安道成了北線最後一道屏障。

  李信單膝跪在帳中,將咸興平原之戰的細節一一補全。

  李成梁聽罷將虎符擱在案上,讓親衛帶李信下去療傷歇息,然後轉過身看著輿圖上咸鏡道那片已被硃筆劃掉的區域,用一種極其沙啞的聲音開口:「咸鏡道一失,公孫衍的兵鋒便可直指平安道,南面是黃海道劉裕,北面是公孫軒轅的幽州大軍,東面是公孫衍——三面合圍只是時間問題。」

  李如松站在輿圖另一側,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沿著平安道蜿蜒的邊界線緩緩移動。

  他年近不惑,面容稜角分明,眉峰如刀裁,鼻樑挺直,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李如松曾在慶尚道與李世民聯手對抗過劉備的偏師,也曾數次出海作戰,是李唐宗室中少數幾個真正帶過兵、打過硬仗的將領。

  此刻他盯著輿圖上黃海道與咸鏡道交界處那片標註著密密麻麻紅藍箭頭的區域,忽然伸手指向黃海道中部——海州城。

  「父帥,」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咸鏡道丟了,公孫衍下一步必然是西進與我們爭鋒,但公孫衍剛打完咸興平原,大軍需要休整,糧草需要從幽州轉運,短期內他還不會發動大規模進攻,東面的壓力暫時還能喘口氣。

  真正的危險不在東面,在時間——如果等公孫軒轅休整完畢從北面壓下來,劉裕同時從南面黃海道北上,兩路夾擊,平安道便是瓮中之鱉,與其等他們合圍,不如先下手為強。

  趁公孫衍還在咸鏡道休整,趁劉裕剛在野狐嶺折了劉義隆和臧質、軍心不穩之際,南下黃海道,先打劉裕。」

  李成梁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劉裕雖然在野狐嶺傷了元氣,但楊袞、金良祖的騎兵尚存,倪良的中軍也未損,你有把握?」

  「有。」李如松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道弧線,從平安道往南直插海州城,「劉裕的主力眼下都集中在海州一線,正面硬碰,勝負難料,但只要我的騎兵繞過海州城,突襲他的糧道和後方營寨,他便不得不分兵回援,到那時候正面的壓力便會減輕,公孫軒轅從北面來時,我們至少還有迴旋的餘地。」

  李成梁看著李如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個兒子從來不是他膝下最受寵的一個,卻是最有膽略的一個。

  他最終緩緩點了點頭:「你要多少兵馬?」

  「五千騎兵足矣。」李如松將雙手從輿圖上收回來,站直身子,「羅士信從咸鏡道帶回來的玄鴉黑騎殘部可以編入先鋒,他們對咸鏡道的地形和漢軍的作戰方式最熟悉,另外請父帥下令,命李忠臣為先鋒,率精騎隨我南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北面防守暫時交給父帥坐鎮,加大防禦工事力度,修建城牆時刻防備公孫軒轅南下,我南下之後直奔海州,先把劉裕打殘,讓他不敢北上,等我從黃海道回來,再與公孫衍一決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