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隆勒住戰馬,看了焦贊一眼,又看了看前方正在朝野狐嶺谷口涌去的潰兵,眉頭微皺。
但他剛升起的謹慎便被谷口處飄來的「李」字旗號打消了——秦裴和秦完的伏兵故意在谷口左側山坡上露了個頭,又迅速縮了回去,裝出一副倉皇逃竄的模樣。
劉義隆眼中疑慮盡去,將長刀朝天一舉:「不過是幾個想斷後的殘兵罷了,傳令下去,殺進谷口,一個不留!」
大軍湧入谷口。野狐嶺谷口外寬內窄,入口處可容十餘騎並排透過,越往裡越窄,最窄處僅容兩三人並行。
兩側山坡上密布著枯黃的灌木叢和嶙峋的亂石,地勢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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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隆的中軍深入谷口約半里時,兩側山坡上忽然同時炸開號炮——秦裴、秦完從左,秦翰、秦懷玉從右,四支伏兵同時殺出,將劉義隆的步卒攔腰截斷。
尉遲迥和李道宗也同時撥轉馬頭,帶著潰退下來的兩千步卒重新列陣,將谷口入口死死封住。
劉義隆猛然勒住戰馬,瞳孔驟縮,他終於明白焦贊的預感是對的。
谷口最窄處忽然響起一聲悠長的琴音,琴音不高,卻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聲、馬蹄聲和兵器碰撞聲,像是有人在山谷深處撥動了一根看不見的弦。緊接著瑟聲加入,琴瑟合奏,音波在狹窄的山谷中迴蕩疊加,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楊袞和金良祖正率騎兵朝谷口深處衝鋒,馬蹄聲在琴瑟合奏中忽然變得散亂——戰馬們同時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沖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口鼻溢血直接跪倒在地,將背上的騎兵掀翻出去。
琴音從高亢轉為低沉,瑟聲從急促轉為綿密,二人所奏之曲,竟然能夠影響生靈,將楊袞和金良祖的兩翼騎兵死死擋在山谷中段寸步難進。
長琴盤膝坐在谷口最窄處一塊突出的巨岩上,七弦古琴橫在膝上,雙手十指在琴弦上翻飛如電,斑駁的琴面隨著每一次撥弦而微微震顫。
長乘坐在他身側,錦瑟橫在膝頭,朱紅色的瑟身在音波中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血光。
李愬手持窄刃直刀,帶著數十名親衛守在巨岩前方,刀身斜指地面,目光冷冽如冰。
而在他們腳下,琴瑟合奏的音波正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山谷深處,音律所響過的地方,戰馬皆踟躕不前,將楊袞和金良祖的騎兵死死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劉義隆的中軍在失去兩翼掩護之後被四支伏兵從前後左右四面夾擊,步卒陣型迅速崩潰。
他揮刀連斬數名衝上來的伏兵,撥馬想往谷口外沖,焦贊緊隨其後,孟良則帶人往前硬頂試圖掩護主帥撤退。
就在劉義隆衝到谷口最窄處時,李愬從巨岩上縱身躍下,手中窄刃直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
同時秦懷玉從右側山坡上拈弓搭箭,箭尖對準了劉義隆的後頸。
李愬的刀沒有砍到劉義隆,但他躍下時帶起的刀風劈斷了劉義隆戰馬的左前蹄,青驄馬慘嘶一聲跪倒在地,將劉義隆摔落在亂石之中。
秦懷玉的箭矢在同一瞬間離弦,箭尖從劉義隆後頸貫入,從喉結前方透出,帶著一蓬滾燙的血花釘在前方的枯柳樹幹上。
劉義隆的身體在亂石中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焦贊在數丈外親眼看見劉義隆被一箭穿喉,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揮斧便要朝李愬衝來。
但四名伏兵已經合圍上來將焦贊團團圍住,尉遲迥的長矛和李道宗的戰刀同時架在他脖子上。
焦贊將雙斧往地上一擲,粗聲道:「老子不降!但你們把大帥的屍首還給我,我替他收屍。」
李愬將窄刃直刀收回腰間,低頭看著劉義隆的屍身,又看了一眼焦贊那張滿是血污的面孔。
他沉默了片刻,朝尉遲迥微微點頭。尉遲迥收了長矛,李道宗收了戰刀。
焦贊走到劉義隆屍身旁跪下,用顫抖的雙手將他的頭輕輕托起來擱在自己膝上,替他把被血浸透的盔纓理了理。
焦贊替劉義隆收完屍後將自己的雙斧擱在屍身旁,對李愬說了一句「老子不欠你了」,便拔刀自刎。
劉義隆的將旗倒下時,整個野狐嶺谷口的喊殺聲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咽喉。
最先看見那面旗幟從谷口消失的是嚴詢,他正率左翼步卒拼死抵擋秦裴與秦完的夾擊,回頭望見中軍大纛緩緩傾斜,旗面上那個斗大的「劉」字在朔風中歪歪扭扭地墜入亂石之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揮刀逼退面前兩名伏兵撥馬便往谷口深處沖,口中嘶聲喊著「大帥」,聲音沙啞而悽厲,但剛衝出數十步便被秦懷玉拈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咽喉。
緊接著孟亮被尉遲迥的長矛刺穿胸膛挑下馬去,劉義恭在亂軍中被潰兵擠下戰馬,秦翰從側面一刀劈開了他的頭盔。
楊袞與金良祖在谷口深處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騎兵被琴瑟合奏的音波壓在山谷中段動彈不得,戰馬口鼻溢血跪倒了大半,騎兵們被迫下馬步戰,在狹窄的山谷中與秦裴、秦完的伏兵肉搏。
金良祖將八卦飛儀錘從一名伏兵體內拔出來,錘頭上的血還沒滴盡便聽見了焦贊自刎時那聲沙啞的慘笑。
他猛地抬頭望向谷口方向,望見劉義隆的將旗已倒,望見嚴詢、孟亮、劉義恭的屍首橫七豎八地倒在亂石之間,望見焦贊跪在劉義隆屍身旁脖子上的刀口還在往外涌血。
「大帥死了。」他轉頭對楊袞說了這四個字,聲音沙啞而乾澀。
楊袞正揮刀架開兩名伏兵的夾擊,聞言手臂猛地一僵,刀鋒在盾牌上刮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眼眶在一瞬間泛紅——楊再興到現在還沒找到,劉義隆又死在眼前,他將戰刀往盾牌上重重一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然後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撤兵。」
金良祖將八卦飛儀錘往肩上一扛,撥轉馬頭朝山谷外衝去。
兩名老將一前一後,在琴瑟合奏的餘波中且戰且退,帶著僅存的數百殘騎從谷口最窄處撕開一道口子,退往海州城方向。
臧質是在當夜接到劉義隆死訊的,他是劉義隆的舅舅,劉裕的妻弟,在劉裕軍中資歷雖不算最深,但憑著一股悍不畏死的蠻勇和與劉裕的姻親關係,麾下自領一軍駐紮在海州城以東數十里處的孤竹營。
傳訊的親衛是楊袞從野狐嶺撤下來時順路派出去的,渾身血泥戰甲上插著斷箭,跪在帳中將劉義隆遇伏身亡、四員大將全部戰死、楊袞與金良祖已退往海州城的訊息一一稟報完畢。
臧質將那封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大帥中箭落馬」時手指猛地收緊,帛書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他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額頭青筋暴起突突直跳,隨即將帛書往地上一摔,霍然起身一腳將案幾踢翻,咆哮聲震得帳頂的塵土簌簌落下:「李愬!李愬!老夫不親手剮了你,誓不為人!」
孤竹營中戰鼓驟響,臧質的五千步騎在半個時辰內便集結完畢。
他的副將宗越試圖勸他等天亮了再做打算,被他一把搡開。
臧質翻身上了戰馬將長柄戰斧往肩上一扛,厲聲喝道:「全軍聽令——殺向野狐嶺,替我外甥報仇!」
李愬在野狐嶺谷口紮營休整,打掃戰場收攏俘虜,將劉義隆的屍首用素布裹好擱在中軍帳內。
凌晨時分斥候飛馬來報,臧質率領不下五千人正朝野狐嶺殺來。
尉遲迥將手中長矛往地上一頓,粗聲道:「臧質這老匹夫發了瘋,五千人氣勢洶洶不可不防,公子,末將請命率本部人馬正面迎敵。」
李愬微微一笑,將手中那份軍報遞給尉遲迥,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已料到這一切:「不必,臧質不會活著走到野狐嶺,因為他從來不知道,我父帥已經從孤竹營背後繞過去了。」
李晟是在臧質大軍出營後半個時辰抵達孤竹營側後的。
他派出的斥候早在臧質集結兵馬時便已將訊息飛報回中軍,李晟當機立斷點了荔非守瑜和執失思力兩員大將,率三千騎兵連夜繞過野狐嶺走山路抄到了孤竹營後方。
天色將明未明,孤竹營留守計程車卒不過數百人,營柵上的哨兵正打著哈欠換崗,忽然看見晨霧中湧出無數騎兵,馬蹄踏碎凍土濺起的黃土如一道滾滾黃龍直撲營門。
荔非守瑜率先沖入營中,彎刀翻飛如電連斬數名哨兵。
執失思力緊隨其後,長矛左刺右挑將試圖頑抗的守軍一一擊殺。
片刻之間孤竹營留守士卒或死或降,營中糧草輜重盡歸李晟所有。
臧質率大軍行至半路時天色已大亮,他遠遠望見野狐嶺谷口旌旗整齊佇列嚴整,尉遲迥和李道宗的步卒已在谷口列好方陣正等著他。
他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正要下令衝鋒,後隊忽然傳來一陣驚恐的騷動。
臧質猛地回頭,看見自己的孤竹營方向沖天黑煙滾滾而起——那是李晟命人燒掉了他留在營中的糧草。
緊接著探馬飛報,李晟已率騎兵從背後殺來,荔非守瑜和執失思力正朝他的後隊衝擊。
臧質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前有李愬的伏兵,後有李晟的騎兵,自己的糧草被燒,退路被斷,五千步騎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他咬碎滿口鋼牙將戰斧高高舉起,暴喝一聲:「跟老夫衝出去!」
李晟率騎兵從臧質後隊殺入,荔非守瑜和執失思力一左一右將臧質的步卒陣型攪得七零八落。
臧質親自斷後,長柄戰斧在亂軍中左劈右砍連斬數名漢軍騎兵,但李晟的騎兵越圍越多,他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
李晟策馬立於亂軍之外看著臧質在包圍圈中奮力衝殺,眼中沒有憐憫也沒有恨意,只有一種冷冽的平靜。
他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催動戰馬朝臧質的方向衝去。
臧質正揮斧劈退荔非守瑜的彎刀,忽然感到一股凌厲的刀風從側面襲來,慌忙舉斧格擋。
刀斧相交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臧質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斧柄上湧來,虎口瞬間崩裂,戰斧脫手飛出。
李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刀緊跟著橫掃而至,刀鋒從臧質左肋切入右肩透出,將他整個人劈成兩截。
臧質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地,鮮血從傷口中湧出來染紅了枯黃的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