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鏡道大捷的軍報從幽州一路傳到黃海道前線時,劉裕正在海州城西的中軍大帳與倪良對著輿圖推演下一步攻勢。
帛書被親衛呈上來拆開封泥,他只掃了一眼便霍然起身,將手中的硃筆往案上重重一拍,朗聲笑道:「好!公孫軒轅拿下了咸鏡道,李克用父子授首,幽州北線已無後顧之憂!北面門戶大開,我黃海道再不動手,便對不起公孫衍在咸鏡道流的血!」
倪良接過軍報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幽州一路往南劃到黃海道中部:「王爺,北面幽州已開啟局面,咸鏡道既平,公孫軒轅的主力便可騰出手來南下策應,李成器在谷山雖擋住了劉義隆,但此人心思縝密,不會輕易上當,倒是李晟——李晟是李克用的從弟,李克用父子陣亡的訊息傳到他耳中,他必然心神大亂,此時攻他,事半功倍,不過李晟麾下有長琴兄弟,武力不容小覷,王爺若要親自帶兵,需向北海王借幾員猛將。」
劉裕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沿著倪良手指畫出的那條紅線緩緩移動,沉默片刻後開口:「傳令北海王,看看他那邊有誰能夠來幫一下忙,若是能得關鈴、文鴦、巨靈神這等猛將,那吾事畢矣!」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馬蹄聲沿官道朝全州方向漸漸遠去。
李晟是在當夜接到李克用父子陣亡的訊息的,送信的是李信從平安道邊界派來的親衛,渾身泥濘甲冑上結了一層薄冰,跪在帳中將李嗣源、高仙芝、屈突家三兄弟的陣亡名冊一一報了一遍,又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那是李信親筆寫的咸鏡道陣亡將領名錄,密密麻麻寫滿了大半張帛紙。
李晟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李存勖」時手指微微一頓,讀到「李克用」時帛書從他指間滑落飄落在炭盆邊緣,被火苗舔著邊緣迅速蜷曲變黑。
他低頭看著那團灰燼,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頭來,望著帳外漆黑的夜空,用一種極其沙啞的聲音開口:「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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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只說了這兩個字,然後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李愬從帳側站起身來,他是李晟的長子,面容清秀,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沉穩與冷靜,走到案前將那份陣亡名錄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角,對李晟說:「父帥,眼下不是悲痛的時候,劉裕就在南面,他若得知咸鏡道的訊息,必定趁我軍軍心不穩之際大舉進攻,與其等他來攻,不如主動出擊,欲破劉裕,先殲其將——劉義隆在谷山以南駐紮,兵力不過萬人,若能將劉義隆先行擊潰,便可斬斷劉裕一條臂膀,同時穩定軍心。」
李晟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兒子:「劉義隆手下有楊袞、金良祖、孟亮、焦贊,楊袞和金良祖都是萬人敵,你拿什麼擊潰他?」
李愬微微一笑,將雙手負在身後,轉向站在帳側陰影中的兩個身影。
那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長琴懷抱七弦古琴,琴身上的漆面斑駁如鱗,琴弦泛著幽幽冷光;長乘懷抱錦瑟,瑟身通體朱紅,弦絲如血。
長琴、長乘,李晟麾下最強的底牌,去歲在谷山僅憑一曲琴音便逼退了金良祖與楊袞。
長琴將古琴往懷中微微一攬,朝李晟微微躬身:「大帥不必憂慮,劉義隆的猛將雖悍,但能擋得住我與長乘合奏的,黃海道上怕是沒有第二個。」
李晟的目光在長琴與長乘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李愬:「你要誰做副將?」
李愬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尉遲迥、李道宗、秦裴、秦完、秦翰、秦懷玉,這六人皆是將才,隨我正面佯攻吸引劉義隆的主力,長琴與長乘在側翼以琴瑟合奏壓制楊袞和金良祖的沖陣,只要能拖住這兩員猛將,劉義隆的步卒便是一盤散沙。」
李愬是在丑時三刻定下的計策。
他將尉遲迥、李道宗、秦裴、秦完、秦翰、秦懷玉六員副將召到帳中,輿圖上標註著谷山以南劉義隆大營的位置,手指沿著營寨外圍畫了一個圈:「劉義隆昨日接到了咸鏡道的軍報,知道李克用父子已死,我軍士氣低落,他以為我們是哀兵,不足為懼,哀兵必敗,驕兵必敗——但哀兵是我們裝的,驕兵是他自己慣出來的。」
「明日卯時,尉遲迥與李道宗率兩千步卒正面迎敵,只許敗不許勝,後撤時旗幟要倒得亂,輜重車輛翻在道旁,弓箭手的箭囊丟在地上,要讓劉義隆以為我軍已潰不成軍,撤到谷山以南的野狐嶺谷口時,秦裴、秦完在谷口左側山坡埋伏,秦翰、秦懷玉在谷口右側山林埋伏,你們四人放過劉義隆的前鋒,待其中軍進入谷口後同時殺出,將他的隊伍攔腰截斷。長琴與長乘在谷口最窄處設下琴瑟陣,壓制楊袞和金良祖的沖陣,能不能拖住這兩員猛將,是此戰成敗的關鍵。」
「公子,」長琴將古琴往懷中微微一攬,「楊袞和金良祖去歲在谷山見過我的琴音,此番再見,必會有所防備,若是合奏,琴音可覆蓋整道山谷,但需要一炷香的時間來布陣,這一炷香之內,不能被任何外力打斷。」
「一炷香。」李愬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尉遲迥和李道宗會把劉義隆的主力拖在外面至少一炷香,至於這一炷香之內——」他伸手從案角取過一柄窄刃直刀掛在腰間,轉身朝帳外走去,「我親自帶親衛營守在你二人身前,只要我不死,沒有人能打斷你們的合奏。」
長乘將錦瑟往懷中微微一抱,朱紅色的瑟身在燈火下泛著沉沉的暗光,朝李愬微微躬身。
李愬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輿圖上那條蜿蜒的紅線,嘴角浮起一絲冷意——劉義隆,就拿你的性命作我李愬的成名之戰吧。
次日卯時,尉遲迥與李道宗率兩千步卒出營列陣。
劉義隆在中軍望台上遠遠望見對面陣型散亂、旗幟歪斜,將手中的硃筆往案上一擱,朗聲笑道:「李晟手底下就這點貨色?楊袞、金良祖,你二人各率本部騎兵從左右兩側包抄,孟亮、焦贊隨我正面推進,今日一舉拿下野狐嶺,明日便可直搗李晟的大營!」
楊袞與金良祖同時抱拳應諾,策馬率騎兵從兩翼殺出。
孟亮和焦贊則帶著步卒從正面壓上。
尉遲迥接戰不到半個時辰便開始後撤,兩千步卒丟下輜重車輛翻倒在道旁,旗幟橫七豎八地扔了一路,潰兵們慌不擇路地朝野狐嶺方向涌去。
劉義隆遠遠望見尉遲迥的旗幟倒了,輜重車輛也翻了,眼中精光暴射,將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傳令全軍——全速追擊,不得停留!」
焦贊在側翼追擊時隱隱覺得不對勁——尉遲迥的潰退太快了,輜重丟了一路,旗幟倒了一地,但那些潰兵跑得雖快,步伐卻並不慌亂。
他從潰兵們肩上揹著的乾糧袋和水囊便看得出來——真正的潰兵是不會帶著乾糧袋和水囊逃跑的。
焦贊撥馬衝到劉義隆面前急聲道:「大帥,尉遲迥的潰兵佇列太整齊了,旗幟雖亂但人沒有散,末將懷疑有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