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是在趙雲第七次架開高仙芝的彎刀時忽然明白過來的,他的玄鴉黑騎殘部正在外圍與漢軍騎兵纏鬥,李威光的步卒在左側封堵,高仙芝的山地兵在右側放箭,李淳風帶著哼哈二將從正面壓制,屈突通和新月娥堵住了後路。
七個方向,七道攻勢,趙雲在其中左衝右突,銀甲上已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左肩被鄭倫的降魔杵砸裂了肩甲,右肋被陳奇的盪魔杵掃出一道血槽,後背被新月娥的柳葉飛刀劃開三道口子,鮮血順著白袍往下淌,將照夜玉獅子的半邊馬鞍染得通紅。
但他始終沒有倒下,甚至沒有減速,龍膽亮銀槍在他手中左刺右挑,每一槍仍精準得令人膽寒。
李存勖盯著那道銀甲白袍的身影在七人圍攻中左衝右突,忽然看見趙雲的目光朝自己這邊掃了一瞬——那目光不是在找退路,是在挑突破口,而突破口,就是他李存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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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從我這兒突圍!」李存勖厲聲喝道,窄刃長刀橫在身前,催馬朝趙雲正面迎上。
他的判斷沒有錯——七人中高仙芝有地勢之利,李淳風有陣法加持,鄭倫陳奇有合擊之術,屈突通和新月娥堵住了來路,唯獨他自己心境最亂,招式最無章法,又是李克用的嫡長子。
趙雲若想突圍,從他這裡撕開口子是最有可能的。
趙雲確實是從他這裡撕的,龍膽亮銀槍在架開鄭倫的降魔杵後忽然槍勢一變——不再格擋,不再周旋,而是將全身力量凝聚在槍尖,槍身驟然化為一道流光。
百鳥朝鳳槍法最後一式——鳳鳴九天。
照夜玉獅子人立而起,長嘶聲震徹江灘,趙雲人槍合一從馬背上騰空而起,槍尖在空中划過一道熾烈的白光,直取李存勖。
李存勖舉刀格擋,刀槍相交火星四濺,他的虎口瞬間崩裂,長刀被震得脫手飛出。
趙雲借勢旋身,槍法從百鳥朝鳳驟然切換為七探盤蛇——槍尖在空中連點七下,每一槍都從不同的角度刺出,封死了李存勖所有的退路和閃避空間。
這是趙雲壓箱底的槍法,不到絕境從不輕用。
七槍之中只有一槍是實,其餘六槍皆是虛,但虛虛實實之間,對手根本無法分辨哪一槍才是真正的殺招。
李存勖確實沒有分辨出來,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李存勖沒有躲,甚至沒有去撿掉在地上的長刀,而是在趙雲第七槍刺出的瞬間張開雙臂,整個人從馬背上撲了出去,用自己的胸膛迎向槍尖。
龍膽亮銀槍貫入他的胸口,槍尖從後背透出,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霧。
李存勖的肋骨被槍桿貫穿時發出沉悶的斷裂聲,但他咬碎了滿口鋼牙,雙手死死攥住槍桿,將槍桿連同自己的身體一起牢牢箍在懷中。
趙雲瞳孔驟縮,他試圖抽槍,但槍桿被李存勖的雙手和肋骨同時卡住,再加上李存勖整個人掛在槍桿上,槍桿的重量和阻力都翻了數倍。
這一抽竟然沒能抽出來。
「殺了他!」李存勖噴著血沫嘶聲吼道,聲音沙啞而悽厲,「為我殺了他——」
所有人都看見了李存勖掛在槍桿上的樣子,他的血順著槍桿往下淌,將趙雲握槍的雙手染得通紅。
李存勖的雙腿已經軟了,整個人全靠雙手和肋骨卡在槍桿上才沒有滑落。
但對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燒著兩團不甘的火焰。
李淳風率先出手,風卦天罡掌第二式破空而至,青芒大盛的掌風正面印在趙雲胸膛。
趙雲胸前素銀甲凹陷下去一個掌印,整個人被轟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漿中。
鄭倫的降魔杵緊跟著砸了下來,趙雲在地上翻滾避開,杵頭砸在他身側的泥地上轟出一個深坑。
緊接著高仙芝的彎刀劈在他後背上,刀刃劃開白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
屈突通的馬槊從側面刺來,槊尖貫穿了他的左臂,鮮血順著槊杆噴涌而出。
新月娥的柳葉飛刀在他肩頭又添了一道口子。
趙雲從泥漿中翻身而起,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手仍死死握著龍膽亮銀槍,槍尖從李存勖體內拔出來,帶出一蓬暗紅色的血塊。
李存勖仰面倒在泥漿中,瞳孔漸漸散開,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殘留著死前的猙獰與不甘。
七人暴怒,圍攻更加瘋狂,趙雲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皮肉,左臂被馬槊刺穿,後背有刀傷,肩頭嵌著飛刀,胸口是掌印,雙腿也被降魔杵的杵風掃得皮開肉綻。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步伐越來越沉,但他仍在揮槍——百鳥朝鳳槍與七探盤蛇槍交替使用,每一槍仍在拼命逼退對手,每一槍都在為最後的一線生機爭取時間。
就在這時,遠處山坡上傳來一聲弓弦的嗡鳴。
那聲音與尋常弓弦截然不同——不是清脆的崩響,而是一種低沉而悠長的震顫,像是遠古巨獸在甦醒時發出的第一次呼吸。
一支長箭破空而來,箭矢飛行的軌跡不是拋物線,而是直線,快得超出了所有人視線的極限。
箭矢貫穿了李威光的後頸,從喉結前方透出,帶著一蓬血花釘在他身前數丈外的凍土上。
李威光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低頭看見自己頸上多了一個正在往外涌血的窟窿,嘴唇翕動了一下,便從馬背上栽倒下去。
所有人都驚愕地轉頭望去。
遠處山坡上,一個魁梧的身影正彎弓而立。
那人身形如鐵塔般魁梧,鬚髮皆白披散在肩頭,穿一領遠古風格的粗麻戰袍,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弓弩長出三尺的巨弓。
弓臂是整根古桑木削成的,弓弦是獸筋絞絲,弦上還搭著三支與方才一模一樣的鐵桿長箭。
他旁邊站著一個同樣魁梧的大漢,手持一柄開山戰斧,正帶著數千幽州騎兵從山坡上朝江灘衝來。
弓祖張揮。
大將力牧。
張揮將巨弓再次拉滿,弦上三支鐵桿長箭同時對準了江灘上仍在圍攻趙雲的六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江風中字字清晰,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幽州張揮在此,不怕死的便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