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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誓仇

  高仙芝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那面幽州騎兵的旌旗,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李存勖和李威光的屍身——李存勖仰面倒在泥漿中,胸口那個被龍膽亮銀槍貫穿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血,雙目半睜,瞳孔已散。

  李威光倒在數丈外的凍土上,頸上那道被張揮一箭射穿的血洞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兩具屍首並排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玄鴉黑騎的玄色旗幟被馬蹄踏碎浸在濁黃的泥水中。

  他將彎刀收回腰間,彎下腰將李存勖的屍身扛上肩頭,沉聲下令:「撤。」

  高仙芝的山地兵抬起李威光的屍身緊隨其後,鄭倫與陳奇一左一右護著李淳風,屈突通和新月娥斷後。

  一行人沿著大同江北岸的泥濘山道急速退卻,沒有回頭,也沒有人說話。

  力牧與雨師妾率幽州騎兵從山坡上衝下,戰馬四蹄翻騰踏碎泥漿,將江灘上殘餘的玄鴉黑騎潰兵沖得七零八落。

  力牧手中開山戰斧左劈右砍,連斬數名試圖頑抗的黑騎士卒;雨師妾策馬緊隨其後,手中一柄窄刃彎刀翻飛如電,將潰兵一一斬殺。

  張揮立馬於山坡之上,巨弓仍拉得半滿,弦上搭著最後一支鐵桿長箭,箭尖始終對準高仙芝撤退的方向,直到那面玄色旗幟消失在江灣盡頭才緩緩收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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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雲被張揮從泥漿中攙扶起來時已近昏迷,素銀甲上找不到一處完好的甲片——左肩甲碎裂,右肋甲凹陷,後背甲被刀刃劃開三道貫穿裂口,左臂上的馬槊貫穿傷仍在滲血,將整條袖子染得通紅。

  他的雙腿被降魔杵的杵風掃得皮開肉綻,胸口的掌印透過碎裂的甲片清晰可見,烏青發紫,邊緣已開始泛黑。

  張揮將他扶上照夜玉獅子,白馬似乎知道主人傷重,不用人牽便穩穩噹噹地朝南面的大營方向走去,馬蹄踩在泥漿中又輕又穩,生怕顛簸到背上的人。

  力牧策馬並行在側,將趙雲歪倒的身體扶正了數次。

  回到鏡城府大營時已是傍晚。公孫衍聞訊親自出營相迎,看見趙雲被兩名親衛從馬背上抬下來時渾身是血的模樣,面色鐵青,連問了數聲「子龍如何」。

  張揮將巨弓往營柵上一靠,沉聲道:「還有氣,但傷得太重,必須立刻找最好的醫師。」

  公孫衍回頭厲聲喝道:「去請錢乙!請成無己!快馬去請,就說是我公孫衍的將令!」

  錢乙和成無己是在一個時辰後同時趕到的。

  錢乙是幽州軍中有名的金創聖手,成無己則是從薊城隨諸葛亮北上而來的天策御醫,兩人進帳後只看了一眼榻上趙雲的傷勢便同時變了臉色。

  錢乙將藥箱往案上一擱,伸手探了探趙雲的脈象,又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瞳孔。

  成無己則用剪刀將趙雲身上碎裂的甲冑和衣袍一一剪開,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

  左臂的馬槊貫穿傷最深,幾乎刺穿了骨頭;後背的刀傷最長,從肩胛骨斜拉到腰眼;胸口的掌印最險,距離心脈只有半寸之遙,掌力已透入胸腔,淤血正在往肺里滲。

  錢乙將銀針在燈焰上燎了燎,緩緩捻入趙雲胸口幾處大穴,先將淤血匯出。

  成無己則用桑皮線縫合他身上那些較深的刀傷,每一針都下得極穩極快,血污浸透了他整條袖子,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兩人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時才將趙雲身上所有傷口處理完畢。

  成無己將最後一根桑皮線剪斷,洗淨手上的血污,抬頭對守在帳外的公孫衍說了一句:「命保住了,但至少需要靜養一月,一月之內不可動武,否則傷勢復發神仙難救。」

  咸興城。

  李克用是在當夜接到李存勖和李威光死訊的,帥府正堂里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已結了兩顆燈花,無人去剪。

  李克用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從大同江畔送回來的軍報,軍報上的字跡潦草急促,是高仙芝親筆——李存勖陣亡,李威光陣亡,趙雲被幽州援軍救走,伏擊功敗垂成。

  李克用的目光在「李存勖陣亡」那幾個字上來來回回地掃,像是認不得這幾個字似的。

  他的手指緊緊攥住軍報邊緣,粗糙的帛書被他的指節頂出了數道褶皺。

  「他為什麼不退?」李克用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堂下站著的高仙芝。

  高仙芝甲冑未卸,肩頭上還沾著搬運李存勖屍身時留下的血漬,嘴唇翕動了一下,低下頭去沒有回答。

  李存勖的屍身就停在堂下,玄色戰袍被人理得整整齊齊,胸口那個窟窿已被白布塞住,面上的血污也已擦淨,看上去像是在安安靜靜地睡。

  李威光的棺木停在他旁邊,棺蓋上覆著那面被馬蹄踏碎的玄色旗幟。

  李克用站起身來,走到李存勖的屍身旁,伸手在他冰冷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叫醒一個賴床的少年。

  李存勖那年冬天在玄菟郡南境第一次獨自領兵時,在馬上回頭朝他揮手笑道「父王等我回來」。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回來了,躺在兩塊木板搭成的擔架上,渾身冰涼,再也揮不了手。

  「你娘去得早。」李克用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沙啞,像是一面破了洞的鼓,每說一個字都有氣無力,「你幾個兄弟都走得早,就你一直跟著我,從京畿道跟到平安道,從漢陽府跟到咸鏡道,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他伸手將李存勖額前散亂的一縷頭髮理了理,指尖在兒子冰冷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雙膝一軟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高仙芝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他,連聲喚「大帥」。

  李克用雙目緊閉面色煞白,嘴唇不住地發抖,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嗚咽。

  那嗚咽不大,卻讓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李克用緩緩睜開眼睛,沒有哭,眼中血絲遍布,瞳孔里燒著一種比憤怒更深、比悲痛更冷的東西。

  他將高仙芝推開,自己撐著案角重新站直,然後轉過身看著堂中諸將,聲音沙啞而緩慢:「傳令下去——咸興城全軍縞素,存勖的靈柩停于帥府正堂,棺首朝南,對著鏡城府的方向。我要讓他看著——看他父親怎樣替他,把這座城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