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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地澤萬物,神農不死

  是夜,薊城帥府燈火通明。

  公孫軒轅在正堂設下宴席,沒有宮燈彩帛,沒有鼓樂喧天,只是將帥府平日裡議事的長案拼成三排,鋪上素色錦緞,擺滿菜餚與美酒。

  堂內生了八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將整座正堂烘得暖如仲春。

  堂上坐滿了人——左側首案坐著諸葛亮,青灰色鶴氅解下搭在椅背上,手握羽扇正與身側的郭侃低聲交談;徐庶與李牧並肩坐在右側,正對著一張輿圖指指點點,郭子儀則坐在李牧下手,正用一雙銀筷夾起一塊炙鹿肉細細端詳。

  幽州本地的文武將領分坐兩側,公孫軒轅坐在上首主位,周亞夫與寧完我分坐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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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軒轅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堂中的嘈雜聲漸漸安靜,他的目光在眾人面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諸葛亮的臉上,聲音不高但字字沉穩:「今日幽州重歸天策大漢,不是投降,不是妥協,是選擇,選擇把這片土地交還給該持旗的人,選擇把刀口一致對外,孔明先生攜諸位遠道而來,這份情誼幽州記下了,這杯酒,敬諸君,敬大漢,敬天下一統。」

  諸葛亮與郭侃、徐庶等人同時起身舉杯。

  滿堂文武齊齊站起,杯盞相碰的清脆聲在堂中迴蕩,酒液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眾人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不是軍靴踏在青磚面上的聲響,而是一種更厚重、更質樸的步伐——像是赤足踩在泥土上的悶響,每一步都帶著大地本身的震顫。

  帥府門吏快步進來通報,話音未落,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經跨進了正堂的門檻。

  神農。

  他穿一身粗麻布衣,赤著雙腳,腳踝上還沾著城外泥土的痕跡,鬚髮皆白卻根根如針,面容粗獷如刀劈斧鑿,一雙眼角微垂的眼睛卻溫潤如玉。

  十餘名農家弟子跟在他的身後,一律麻衣草鞋,每人腰間都掛著一隻粗陶藥葫蘆。

  其中兩人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匣,木匣上蓋著一塊素白麻布。

  堂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諸葛亮擱下酒杯,郭侃將雙手從案上移開,徐庶微微眯起眼睛,李牧則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劍柄上。

  公孫軒轅將酒杯擱在案上,站起身來朝神農抱拳一禮。

  神農將雙手從袖中抽出,抱拳回禮,聲音沙啞而渾厚,像是被黃土磨了千年:「公孫將軍,孔明先生,諸位將軍,在下是個粗人,不知道送什麼見面禮才配得上今日這場盛會,想來想去,乾脆去了一趟努爾哈赤的營地,把他手下最值錢的那顆腦袋摘了來。」

  他將手朝身後的木匣一指,兩名農家弟子將木匣抬到堂中擱在地上,揭開上面蓋著的白布,開啟匣蓋。

  一顆首級端端正正地擱在匣中,髮辮散亂,雙目半睜,面上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愕與不甘。

  正是皇太極。

  滿堂寂靜,然後諸葛亮率先從案後走了出來。他將羽扇往臂彎里一搭,走到木匣前低頭端詳了片刻,又抬起頭看著神農。

  那張素來從容不迫的面孔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震動與敬佩。

  諸葛亮去歲在洛陽調閱軍報時曾看過皇太極的情報——此人近年數次犯邊,與建州各部互為犄角,是幽州以北最難纏的對手之一。

  公孫軒轅與周亞夫合計三次對他用兵,每次都不曾擒殺本人。

  如今他的首級,被這個赤腳麻衣的老人當作見面禮裝在木匣里提了過來。

  諸葛亮將羽扇在掌心輕輕一拍,朝神農深深一揖,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正堂:「神農先生攜農家高義而來,又以大禮為幽州賀,亮代陛下,代幽州百姓,謝過先生。」

  郭侃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木匣旁,低頭看著皇太極的首級,又抬頭看看神農那雙赤腳和粗麻布衣。

  郭侃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無數高手,但從未見過一個人能赤手空拳深入敵營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他將雙手抱在胸前,聲音低沉而誠懇:「先生這份本事,隨軍做個先鋒大將綽綽有餘。」

  神農將雙手重新攏入袖中,那張刀劈斧鑿般的粗獷面孔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從諸葛亮、郭侃、公孫軒轅等人面上掃過,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堅定:「我神農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不懂朝堂上的規矩,也不懂軍中的陣法,但我知道一件事——天下一統,百姓才能安心種地,只要是對百姓有利的事,農家便做,從今日起,農家所有弟子聽從孔明先生與公孫將軍調遣。」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沾滿泥土的赤腳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朗聲說出了那句農家傳承了近千年的鐵誓,聲音不高,卻震得堂中所有茶盞都在微微顫動:

  「地澤萬物,神農不死。」

  神農的話音剛落,諸葛亮便從案後站起身來,他將羽扇往臂彎里一搭,緩步走到堂中央,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包裹的詔書。

  詔書的封泥上蓋著天策大漢皇帝的玉璽,朱紅色的印泥在燈火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滿堂文武的目光同時落在那捲黃綾上,喧譁聲在一瞬間沉寂下來。

  「公孫將軍。」諸葛亮將詔書雙手捧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亮此番北上,除了帶來兵馬糧草,還帶來了陛下的一份心意。幽州這些年孤懸北境,外抗鮮卑內安百姓,這份功績朝廷沒有忘記,陛下也沒有忘記。」

  諸葛亮將詔書展開,黃綾在燈火下鋪陳開來,上面的字跡是用硃砂寫的,筆鋒端正而厚重,是典型的尚書省官體,「天策大漢皇帝詔曰——故幽州牧公孫瓚,威震塞外,白馬義從,功在社稷,追封白馬桓王,諡號武昭,配享太廟,幽州都督公孫軒轅,承父兄之志,守土安民,克定邊患,封遼東王,世襲罔替。」

  堂中一片寂靜,炭盆里的銀骨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火星從炭縫中迸出來落在青磚面上旋即熄滅。

  公孫軒轅站在原地,雙手微微發顫,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薊城到遼東,從鮮卑到鐵木真,見過無數次生死,從未在人前失態。

  但此刻他接過詔書時,手指在黃綾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追封公孫瓚為白馬桓王——他的兄長,那個白馬義從的首領,曾讓鮮卑人聞風喪膽的公孫瓚,終於得到了朝廷的追封。

  遼東王,世襲罔替——這是天策大漢立國以來,第一個異姓王。

  周亞夫率先抱拳,甲冑上的鐵片隨著動作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他的面容依舊沉穩如石,但聲音里壓抑著多年不曾有過的激動:「幽州守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寧完我站在公孫軒轅身後,雙手攏在袖中,眼眶微紅,但嘴角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個平日裡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老幕僚,此刻竟然接連捋了三次鬍鬚都捋空了手指。

  公孫軒轅將詔書緩緩收好,雙手捧在胸前,朝諸葛亮深深一揖,他直起身來,轉身面向堂中所有幽州文武,聲音沙啞而堅定:「家兄在天之靈,今日可以瞑目了,我公孫軒轅在此立誓——幽州是大漢的幽州,遼東是大漢的遼東,我公孫氏世世代代,替陛下守好這片土地。」

  堂中所有幽州文武齊齊起身,甲冑與兵器碰撞的聲響在正堂中迴蕩,所有人都朝著那捲黃綾詔書的方向深深一揖。

  窗外薊城的夜色正濃,但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正在城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