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二年,二月中旬。
黃海道的雪從過年下到十五,又從十五斷斷續續下到了月底,海州城南的官道上積雪被車輪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漿,馬蹄踏上去濺起的不是雪沫,是泥點。
劉義隆的中軍大帳扎在海州城西一座無名矮山的南坡上,帳外朔風呼號,將營柵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帳內生著兩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但劉義隆坐在案後的樣子,比帳外的朔風還冷。
自打年前禮成江那一戰,楊再興在江華灣擊潰侯安都八百大軍後率三百騎追擊深入,自此便杳無音訊。
劉裕在年後連發了三道軍令催促前線務必找到楊再興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但一個月過去了,派出去的斥候把禮成江北岸來來回回犁了三遍,只帶回來幾塊殘破的甲片和一匹走失的楊再興軍中戰馬。
至於楊再興本人,像是被黃海道的風雪吞掉了一樣,連根頭髮絲都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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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隆將手中的軍報往案上重重一拍,震得案角的茶盞跳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著帳中諸將,目光從楊袞、金良祖、孟元陽、孟良、焦贊面上依次掃過。
楊袞坐在最靠近炭盆的位置,面色憔悴,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鬢的白髮似乎比年前多了整整一倍。
自從楊再興失蹤,他便沉默了許多,平日在軍議上慣有的粗豪嗓門再也沒有響起過,此刻楊袞雙手擱在膝上,指節粗大如鐵鉤,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金良祖與孟元陽並肩坐在楊袞下手。
金良祖資歷最老,面色黝黑鬚髮花白,腰間那柄寬刃戰刀從不離身。孟元陽則年輕許多,面容英武眉峰如刀,正拿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他的長槊,槊刃在磨石上來回刮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單調而刺耳。
孟良坐得更靠外一些,他與孟元陽是同族兄弟,身形比他兄長還要粗壯一圈。
焦贊坐在最末位,他的面相粗獷,絡腮鬍子亂蓬蓬地支棱著,腰間掛著兩柄板斧,他沒磨兵器也不看輿圖,只是悶頭喝酒,一碗接一碗。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劉義隆將這八個字念得一字一頓,「這是王爺的軍令,如今活人找不到,屍首也找不到,回去我怎麼跟王爺交代?」
帳中沒有人接話。過了片刻,楊袞緩緩站起身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聲音卻壓得很穩。他抬起頭看著劉義隆,聲音沙啞低沉:「大帥,楊再興是我楊家的兒郎,他一日沒找到,我便一日不回,末將請命率本部人馬再搜一遍禮成江北岸,哪怕把每一寸雪地都翻過來,也要給王爺一個交代。」
劉義隆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硃筆往案上一擱:「搜還是要搜,但仗也要打,李成器那邊有什麼動靜?」
金良祖站了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黃海道中部一處標記著「谷山」的位置上,他的聲音不高但極沉穩,字字清晰:「李成器已經親自提兵南下,李成器是李淵的侄兒,在李氏宗族中是能帶兵的,他這次帶了兩萬人,前鋒已到谷山以南,距離海州城不過數十里,他手下的大將,探子也已摸清——黑齒常之、乙支文德、李如柏,尤其是黑齒常之,此人是高句麗舊將中的驍勇之輩,當年李成桂覆滅時曾以一己之力斷後,連殺數員唐將,最終因力竭被俘,李淵愛其勇猛,留了他一命。」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逐一點出這幾支敵軍的駐營位置,每一個位置旁都用硃砂標註了斥候探明的兵力數目,「李成器本人率中軍六千坐鎮谷山,黑齒常之率三千騎兵為前鋒,乙支文德率四千步卒為左翼,李如柏率兩千後軍在谷山以北待命,兵力總計兩萬,是我軍的三倍有餘。」
孟元陽將手中長槊的磨石往懷裡一揣,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看著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怯意,只有壓抑了一個月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兇狠:「來得好,楊再興找不到,李成器先來送人頭,大帥,末將願打頭陣,會會那個高句麗舊將黑齒常之。」
……
乙支文德第一次接戰是在谷山以南二十里的一處無名緩坡。
孟元陽率兩千步騎為先鋒,與乙支文德的前隊撞了個正著。
雙方的弓弩手對射了三輪,長矛手在緩坡上推擠了小半個時辰,乙支文德便下令後撤。
不是潰退,是且戰且退,盾牌手殿後,矛陣不散,旗幟不亂,退得極有章法——但終究是退了。
孟元陽趁勢追殺了一陣,斬獲了數十顆首級,還繳了兩面寫有「乙支」字樣的旗號,當晚便意氣風發地將戰報和旗號一併送回了中軍大帳。
劉義隆將那份戰報反覆看了兩遍,又將那兩面旗幟攤在案上仔細驗過,確認不是偽造之後,眼中終於浮起了一抹壓不住的光。
孟元陽乘勝請戰,焦贊也跟著嚷著要上陣殺敵,劉義隆沒有多想便准了。
次日孟元陽再攻乙支文德,對方接戰不到半個時辰便再次後撤,連營寨都棄了——帳中甚至剩著幾鍋沒來得及吃的粟米飯和半捆尚未拆封的箭矢。
孟元陽追出十五里,又斬首數十級,繳獲輜重十餘車。
焦贊當夜也帶兵出擊乙支文德左翼的一處哨寨,不到一個時辰便攻了下來。
訊息傳回海州城,滿營振奮。
金良祖卻沉默不語,坐在炭盆旁用一塊干布反覆擦著他那柄從不出鞘的寬刃戰刀,眉頭越鎖越緊。
孟良坐在他旁邊,將繳獲的箭矢拿起來仔細端詳了一番,又扔了回去,什麼都沒說。
第三日,孟元陽再次與乙支文德交鋒。
這一次乙支文德退得更快,連陣型都顧不上維持,輜重車輛丟了一路,沿途田埂上橫七豎八躺著被遺棄的米袋和箭囊,甚至有潰散的傷兵被丟在道旁無人收攏,一見漢軍便跪地求饒。
孟元陽一路追殺出去,將乙支文德的營寨連根拔起,繳獲糧草箭矢堆積如山,還抓了數十名俘虜。
俘虜們被押到中軍大帳前跪成一排,劉義隆親自審問了幾個降兵,降兵們都瑟瑟發抖地說乙支文德營中已亂了套,逃走計程車卒越來越多,連乙支文德自己都已帶著親衛撤往谷山以北。
劉義隆將俘虜押下去後又將軍報仔細對了一遍——孟元陽三戰三捷,乙支文德退了數十里,營寨丟了,輜重丟了,連糧草都沒顧上帶走,這不像是詐敗。
他將硃筆往案上一擱,環視帳中諸將,手指重重點在輿圖谷山的位置上:「明日卯時,全軍北上,直取谷山,拿下谷山之後兵分兩路,楊袞繼續往北搜楊再興的下落,其餘人馬隨我攻李成器主力。」
金良祖終於站起身來抱拳開口,他將手中的干布擱在案角,走至輿圖前指著谷山以南那片丘陵地帶,聲音沉穩而審慎:「大帥,谷山以南皆是起伏丘陵,溝壑縱橫,兩側山勢雖不險峻但林木茂密,極易藏兵,黑齒常之的高句麗騎兵至今未見蹤影,李如柏的後軍也仍在谷山以北按兵不動,這些都不合常理,若乙支文德真的一潰千里,黑齒常之的騎兵應當來救,李如柏的後軍也應當來援,他們都不動,只有一個解釋——他們早已有了準備。」
帳中安靜了一瞬。
炭盆里的銀骨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火星從炭縫中迸出來落在青磚面上旋即熄滅。
劉義隆抬眼看了金良祖一眼,眉頭微皺:「你疑心乙支文德是詐退?」
「末將不敢斷言。」金良祖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抱拳躬身,「但請大帥准末將率本部人馬為大軍殿後,萬一前方有事,尚可接應。」
孟元陽從案前霍然起身,朝劉義隆一抱拳,他連打了三場勝仗,鎧甲上的血跡還沒擦淨,面上帶著一股三天之內橫掃敵陣的凌厲氣勢:「大帥,金將軍謹慎是好事,李成器不過是藉著李淵的名頭嚇唬人罷了,若黑齒常之真有本事,早就來救乙支文德了,拖了三天不出頭,說明他根本不敢跟我們打!」
焦贊將酒碗往案上一頓站起身來,抹了一把絡腮鬍子上沾的酒漬,粗聲道:「末將也願往!李成器那幫高句麗舊將末將在年前就打過交道,乙支文德退了數十里,營寨糧草全丟了,詐退詐到這個份上,底下的兵早就垮了。」
劉義隆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看著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腦中反覆權衡著兩邊的說辭。
金良祖的話是持重之論,李成器讓黑齒常之和李如柏按兵不動確實有些古怪。
但孟元陽的話也不無道理——三戰三捷,敵軍營寨輜重丟了一路,俘虜口供一致,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戰果,總不能是假的。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抬起頭來,目光在帳中諸將臉上依次掃過,緩緩開口。
劉義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年輕將領特有的銳氣與果決:「金將軍謹慎,殿後的事就交給你,若前方真有埋伏,你率部接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