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城府衙署的燈火整整亮了一夜。
宋齊丘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剛從咸興城送回來的探報——李克用下令堅壁清野,鏡城府以南所有村鎮的糧食、草料、牲畜正在連夜往咸興城以北轉移,水井被填死,橋樑被燒斷,道路被挖毀,沿途烽火台增派了人手,城頭弩機晝夜不停巡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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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報上還附了一句,李嗣源的衣冠葬在咸興城北最高的那座山上,墓碑正對鏡城府。
他將探報擱在案上,端起手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呷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意料之中的笑意。
堅壁清野——李克用這一手在他的預想之中,一點也不意外。
李克用手裡能打的牌已經不多,高仙芝的精兵元氣大傷,李嗣源的橫野軍全軍覆沒,白招拒雖能牽制趙雲,但正面決戰已無勝算。
唯一的活路就是縮回咸興城,把南邊燒成一片白地,讓漢軍糧草接濟不上,等三月開春幽州生變再圖反攻。
這是一步好棋,可惜下得太晚了。
宋齊丘將茶盞擱下,從筆架上提起一支硃筆,將面前輿圖上咸興城以南的幾處村鎮標記一一划掉。
然後他提起筆,在咸鏡道東側沿海那條蜿蜒的海岸線上緩緩畫了一道線——從鏡城府一路往北,經端川、明川,直抵清津。
他將硃筆往案上一擱,朝門外喚了一聲:「請公孫將軍來。」
公孫衍是在半炷香後跨進衙署的,他解了戰甲只穿一身赭色戰袍,腰間束著犀帶,面上帶著連日征戰後特有的疲憊與亢奮交織的神色。
宋齊丘將輿圖朝他推過去,手指點在那道剛畫好的紅線上:「大帥請看,李克用堅壁清野,把南邊的糧食全搬走了,正面推進確實不容易,但咸鏡道不是只有正面一條路可走。」
他手指沿著海岸線往北移,在端川、明川、清津三個位置各點了一下,「咸鏡道東面臨海,海岸線曲折漫長,李克用在陸地上可以堅壁清野,但海上他管不著。」
公孫衍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沿著宋齊丘手指移動的軌跡緩緩掃過,眉頭微皺:「咸鏡道東岸多是礁石斷崖,能停船的淺灣不多。」
「不多不等於沒有。」
宋齊丘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書展開來鋪在輿圖旁,帛書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咸鏡道東岸各處海灣的水深、潮汐、暗礁分布和岸上地形,字跡工整端正,顯然已準備了許久。
「唐順之接手鏡城府後,便讓他派斥候沿東岸一路向北摸排,最終在鏡城府東北方向找到了一處符合大軍停船條件的淺灣,此處北距端川不過數十里,南距鏡城府也不遠,水深足夠千石戰船靠泊,灣口有天然岬角遮蔽風浪,岸上地勢平緩適合步卒登陸展開。最關鍵的是——這裡不在咸興城烽火台的視野範圍內,端川、明川、清津三城的守軍不足兩千,且分散在百里長的海岸線上,彼此無法呼應,我軍從海上過去,可一戰而定。」
公孫衍將那份帛書拿起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千石戰船」那幾個字上,他抬起頭看著宋齊丘,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請幽州水軍?」
「正是。」宋齊丘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幽州水軍目前留守的戰船仍有數十艘,千石以上的大船不下十餘艘,運力足以投送數千步騎,從幽州渡海到咸鏡道東岸,順風不過兩三日水程,公孫大帥只需修書一封送往主公處,請公孫軒轅調撥幽州水軍南下,配合我軍從鏡城府出發的步卒,兩面夾擊——水師從海上攻打端川、明川、清津,步卒從陸路北上牽制咸興城守軍,到那時候李克用便不是縮在龜殼裡耗時間,而是被我們從背後捅了個透心涼,他堅壁清野燒掉的那些糧食,反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咸興城裡的存糧本來只夠支應兩月,端川、明川、清津一失,海上糧道便徹底斷了,城中的存糧更要緊著吃。」
公孫衍緩緩站直身子,將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輿圖上那道從幽州跨海延伸到咸鏡道東岸的紅線上停留了良久,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宋齊丘,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誰能帶水師跨海?」
「錢鏐,錢鏐自打天璽初年就一直在遼河練兵,他手下的水軍已經成建制,而且他本人水性好,認潮汐。」
宋齊丘微微一笑,將拂塵從臂彎里拿下來掃了掃袍角上沾的茶漬,站起身來朝公孫衍躬身一禮,「臣這就修書給公孫軒轅,端川、明川、清津,咸鏡道的東海三城,最遲不過兩旬,便該易幟。」
……
貞元二年,二月十四。
易京的雪在午後停了半日,灰濛濛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幾縷淡金色的日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城頭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上,將旗面積了一冬的冰霜曬得微微發亮。
公孫軒轅站在行營的輿圖前,手中握著宋齊丘從咸鏡道發來的帛書,已經讀了第三遍。
帛書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措辭簡潔有力,將咸鏡道東岸的地形、水情、守軍兵力一一列明,末尾只寫了一句話——若幽州水軍南下,咸鏡道可定。
他將帛書擱在案上,手指在輿圖上那道從幽州跨海延伸到咸鏡道東岸的紅線上緩緩划過,然後轉過身來,對站在身側的寧完我說了兩個字:「叫錢鏐來。」
錢鏐是在半個時辰後到的,他剛從水寨趕來,甲冑未解,肩甲上還沾著幾粒海邊特有的細碎貝殼屑。
他的面容被海風磨得粗糙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公孫軒轅將宋齊丘的帛書遞給他,他接過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端川、明川、清津」三個地名時嘴角微微一挑,然後將帛書還給公孫軒轅,只說了四個字:「末將願往。」
公孫軒轅點了點頭,將手邊一枚青銅虎符拿起來放在錢鏐掌心:「你率幽州留守水師中最快的十艘千石戰船,沿海岸線南下,到了咸鏡道東岸聽公孫衍和宋齊丘排程,端川、明川、清津——先拿下這三座城,然後在清津以北設伏,卡住咸興城的海上糧道。」
錢鏐將虎符收入懷中,抱拳應諾,轉身大步跨出行營,他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震得廊下幾根冰凌從簷角墜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寧完我看著錢鏐離去的背影,伸手捋了捋頜下長須,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思索。
他將手中的拂塵換了個手,轉身走到輿圖前,抬頭望著幽州北面那片廣袤的山川地勢。
寧完我的目光從薊城一路往北,越過燕山,越過長城,最後落在遼東那片被積雪覆蓋的空白地帶。
那片空白之北便是高句麗舊地,如今是李淵、劉備、劉裕三家混戰的泥潭,而更遠處,沿著海岸線往東,便是咸鏡道——公孫衍已經在那裡撕開了口子。
「大王,」寧完我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緩緩開口,「錢鏐帶水師南下,海路不過數日水程,端川、明川、清津三城的守軍不足兩千,拿下不難,但水師終究是奇兵,要在陸地上站穩腳跟,還需要足夠的步卒跟進,臣在想——大王何不三月親自南下?」
公孫軒轅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在幽州與咸鏡道之間的山川河流上緩緩移動。
寧完我往前邁了一步,手指點在輿圖上幽州以南的幾個位置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大王請看,宋齊丘用假糧倉滅了李嗣源,趙雲拿下鏡城府,李克用已經縮回咸興城不敢出戰,眼下咸鏡道的局面是我軍占優,但公孫衍手頭的步卒只有趙雲、公孫陽、祖寬、唐雎幾部,加上趙昱和公孫賀的守軍,總數不過三萬出頭,李克用雖然元氣大傷,但咸興城城防堅固,堅壁清野之後更不好打,如果大王三月率主力南下,與公孫衍合兵一處,兵力便可壓倒咸興城守軍,更重要的是——大王南下,天下人便會知道,幽州不只是在守,也是在攻。」
公孫軒轅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直起身子,炭盆里的銀骨炭燒得通紅,將他稜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錘子落在鐵砧上:「三月南下,幽州交給誰?」
寧完我微微一笑,將拂塵從臂彎里拿下來掃了掃袍角上沾的炭灰,語氣從容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安排妥當的事:「大王不必擔心,年前徐元直已經到了幽州境內,帶來的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天策大漢的諸葛亮、郭侃、李牧等一乾重臣,諸葛亮坐鎮易京,替大王調配糧草輜重,郭侃督幽州北境防務盯著草原上的風吹草動,李牧守燕山隘口,徐元直居中協調,有這些人在,幽州的大後方比大王親守時還要穩當。大王可以毫無顧忌地南下。」
公孫軒轅轉過身來看著寧完我,眼中那道深邃如淵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冷風裹著殘雪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薊城南門的城樓上,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正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公孫軒轅望著那面旗幟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沉而穩:「傳令下去,幽州全軍備戰,三月開春,我親自帶兵南下,與公孫衍會師咸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