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是在卯時過半接到潰兵帶回的訊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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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正帶著五千山地精兵走咸鏡山脈東側最隱蔽的那條山道,隊伍拉成一長串,斥候放出十里外,刀出鞘,弓上弦,所有人只帶三天乾糧。
他的計劃很謹慎——先去鷹嘴岩接應李嗣源,確認糧倉被毀屬實之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如果一切順利,他便在側翼掩護李嗣源擴大戰果;如果有埋伏,他便立刻回撤,絕不戀戰。
但謹慎救不了已經發生的事。
一個渾身浴血的橫野軍潰兵被兩名斥候架著拖到他馬前,那人腿上的箭杆還沒拔,甲冑被劈開一道從肩到腰的裂口,見了高仙芝只說了兩句話便昏死過去:「李將軍……山谷里……全軍覆沒……」
高仙芝握著馬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剛想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前方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是李嗣源。
但不是活著的李嗣源。
趙昱騎在黑鬃馬上,從山道盡頭的晨霧中緩緩行來。
他左手提槍,右手拎著兩顆首級,首級的髮髻被他攥在手中,面孔朝外,在山道兩側火把的映照下清清楚楚——一顆是李嗣源,一顆是李繼韜。
李嗣源雙目半睜,至死不瞑。
李繼韜面上還殘留著驚愕與不甘,他死得太快,快到連恐懼都來不及浮上來。
趙昱身後,數十名漢軍騎兵一字排開,將山道堵得嚴嚴實實。
趙雲也在,照夜玉獅子靜靜立在趙昱身側,素銀甲外罩白袍,龍膽亮銀槍橫在鞍前,槍尖上還滴著尚未凝透的血——那是高崇文的血。
高仙芝目光落在李嗣源和李繼韜的首級上,面色驟然變得煞白,馬鞭從指間滑落摔在地上。
他和李嗣源相交多年,李嗣源這個人謹慎、持重、從不輕易犯險,是那種你以為他永遠不會出事的老將。
現在他只剩一顆頭顱,被人拎著髮髻提在手上。
高崇文呢?
高仙芝猛地轉頭在陣中尋找自己族弟的身影。
沒有。
中軍沒有,前鋒沒有,後衛也沒有。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趙雲槍尖上那抹還未凝透的血跡上,嘴唇劇烈顫抖起來。
趙雲看著高仙芝,將龍膽亮銀槍緩緩收回身側,槍尖朝下。
他的面色平靜如水,語氣沒有半分得意或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高崇文已死,李嗣源、李繼韜皆已授首,高將軍,這一仗已經結束了。」
高仙芝將最後一股翻湧到喉頭的悲慟壓了下去,沒有讓它在臉上顯露分毫。
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那種在戰場上淬鍊了半輩子的、近乎冷酷的冷靜。
高仙芝沒有拔刀,沒有下令衝鋒。
他知道趙雲在這裡意味著什麼:公孫衍已經把最強的戰力調到了這裡,宋齊丘算準了他會從這條路走,就像他算準了李嗣源會走原路突圍一樣。
自己再往前一步,便是與李嗣源同樣的下場。
「撤。」他只說了一個字,五千山地精兵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井然有序地開始撤退。
趙雲沒有立刻追擊,只是將龍膽亮銀槍往前進方向一指,他身後早已蓄勢待發的漢軍騎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從咸鏡山脈北麓到鏡城府,高仙芝的五千精兵一路被漢軍騎兵咬著尾巴追殺。
趙雲與趙昱各帶一支騎兵交替追擊,追得極有章法——追上便衝殺一陣,高仙芝下令回身迎戰便立刻後撤,等對方重新列隊撤退便再追上去咬一口。
高仙芝數次想要停下整隊迎敵,但每次剛要列陣漢軍騎兵便立刻停止追擊遠遠退開,等他一撤漢軍便再追上來。
他的精兵雖然精銳,但被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打法磨得士氣全無,沿途丟下的輜重和屍體越來越多,五千人撤到鏡城府城下時已不足三千。
鏡城府是咸鏡道的北大門。
誰拿下鏡城府,誰就扼住了咸鏡道的咽喉。
高仙芝在城下勒住戰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被馬蹄踏得支離破碎的凍原——漢軍的旌旗已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他知道守不住了。
城中守軍不足一千,糧草只夠支應半月,城牆上的冰殼被連日朔風凍得鐵硬,但也擋不住趙雲的攻城錘。
他在城下駐馬片刻,將腰間的佩刀解下來往城門口一頓,對身後僅存的高士廉說了一句:「去吧,不必守了。」
趙雲與趙昱在傍晚抵達鏡城府城下,城門已緩緩放下,幾個守城的偏將跪在城外雙手奉上印信。
趙雲翻身下馬接過印信,又將那幾個偏將扶起來。
胯下的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他拍了拍馬頸,抬頭望向城頭那面正在緩緩降下的玄色旗幟。
咸鏡道的北大門,終於在腳下開啟。
……
鏡城府陷落的訊息傳到咸興城時,天剛蒙蒙亮。
海風從日本海方向灌進來,卷著咸腥的潮氣和細碎的雪粒,撲在咸興城頭的玄色旗幟上,旗角啪啪抽打著灰濛濛的天幕。
李克用坐在帥府正堂的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面前案上攤著那份李嗣源親筆寫來的軍報——焚毀糧草數十車,斬殺守軍百餘,請求大軍火速南下。
軍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帛書邊緣還沾著泥點和汗漬,他已經對著這封軍報坐了大半夜。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李存勖推開帥府的門跨了進來,身後跟著白招拒、羅貫中和幾個幕僚。
所有人的面色都很難看。
李存勖走到案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軍報擱在案上。軍報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是前線斥候連夜送來的——李嗣源在鷹嘴岩以北山谷中伏,橫野軍全軍覆沒。
李嗣源、李繼韜突圍至山口遇伏,力戰而亡,首級被漢軍懸於鏡城府城頭。
高仙芝援軍途中亦遭趙雲截殺,大將高崇文陣亡,高仙芝率殘部撤回咸鏡道,鏡城府已於當日傍晚開城投降。
李克用的面色沒有劇烈變化,只是將手中的帛書緩緩擱在案上。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冷風裹著雪粒撲面打來,將他鬢角的白髮吹得散亂。
他望著窗外咸興城灰濛濛的屋瓦,沉默了很久很久。
李嗣源是李氏宗族極其得力的幹將,排名可在前十之列,沒想到竟然會死在幽州人的算計之下。
「高仙芝呢?」李克用沒有回頭,聲音沙啞而低沉。
李存勖將雙手攏入袖中,微微垂下目光:「高將軍已率殘部撤回咸興城,他說此戰之敗罪不在李嗣源而在宋齊丘,宋齊丘用假糧倉誘敵,又派人在山口堵截,每一步都算在了李嗣源前面,他還說,趙雲的武道境界已今非昔比,現在的趙雲,非人力可敵。」
帥府里安靜了片刻。
李克用將窗子重新合上,轉過身來走回案前坐下,他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水苦得發澀,他咽下去之後忽然覺得這苦味很合適——跟此刻的心情一樣。
李存勖握刀的手在微微發顫,他不是怕,是恨。
去歲在東沃沮被趙雲殺了李嗣恩,如今在咸鏡道又被趙雲殺了李嗣源,李家最精銳的大將接連折在這個白袍漢將槍下,這筆帳怎麼算都算不平。
李存勖抬起頭看著李克用,聲音沉如悶雷:「父王,給我五千騎兵,我去把鏡城府奪回來。」
「奪回來?」李克用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盞底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你拿什麼奪?白招拒跟他打了一百回合也拿不下他,李嗣源的三千橫野軍是精兵,在谷里被祖大弼和唐雎圍著打,一個時辰都沒撐住,你五千騎兵能拿回鏡城府?能把李嗣源的屍骨帶回來?」
李存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父親那雙血絲遍布的眼睛,終究沒有說出口。
這時一直站在角落裡的羅貫中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像是棋子落在棋盤上。
「大帥息怒,鏡城府已失,趙雲乘勝而來,銳氣正盛,眼下我軍在咸鏡道的兵力已折損近半,高仙芝的援軍也傷了元氣,城中糧草只夠支應兩月,趙雲麾下有祖大弼、唐雎、公孫陽、趙丙、趙昱等將,加上他本人的實力,正面硬碰我們討不到便宜。」
李克用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依你之見呢?」
「堅清壁野。」
羅貫中將這四個字念得一字一頓,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展開來鋪在案上。
輿圖上標註著咸鏡道南境從鏡城府到咸興城之間所有的村鎮、農田、水井和糧倉。
「把鏡城府以南所有的糧食、草料、牲畜全部撤回咸興城以北,水井填死,橋樑燒斷,道路挖毀,所有百姓暫時遷入咸興城或山區,一粒米都不留給趙雲,咸興城城牆雖不如鏡城府險峻,但城防工事修了整整一年,弩機炮車都有儲備,糧草夠支應兩月,等到三月開春,冰消雪化,到時候幽州必有異動,公孫衍的主力在玄菟郡,一旦幽州出事他必然首尾不能相顧,到那時候我們再反攻,比現在用殘兵去跟趙雲硬拼划算得多。」
李克用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低頭看著那條從鏡城府延伸到咸興城的狹長戰線。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將羅貫中說過的每一個點都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
然後李克用抬起頭來,眼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毅。
「就依你說的辦,糧食一粒不留,水井一口不剩,橋樑一座不留,就讓兵士去砍,傳令下去,各營立刻行動,三天之內完成堅壁清野,咸興城以北的烽火台增派人手,城頭弩機晝夜不停巡哨,告訴李威光,城防由他親自指揮。」
他頓了頓,將手從輿圖上收回,背在身後,聲音沙啞低沉,「另外——派人去漢陽府,將李嗣源的死訊告知陛下,且說咸鏡道仍在堅守,但急需援軍,還有,把李嗣源的衣冠收殮起來,葬在咸興城北面最高的那座山上,讓他的碑對著南面,對著鏡城府的方向,讓他看著我們替他把城奪回來。」
帥府中諸將齊齊抱拳,沉聲應諾。
窗外海風仍在呼嘯,咸興城灰濛濛的屋瓦上又覆了一層薄薄的新雪。
趙雲拿下了咸鏡道的北大門,但咸鏡道的冬天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