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的驍威驚龍刀出鞘時,刀身與鞘口摩擦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他不是沒見過悍將——祖大弼這種在萬軍之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的猛人,他不是沒領教過。
但此刻四面合圍,谷口已被公孫陽的騎兵封死,崖頂唐雎的長槊在火光下反射著冷光,東面趙丙的步卒方陣如牆推進,南面祖寬的戰斧還在人群中翻飛。
李嗣源沒有時間跟祖大弼公平較量,他唯一的機會是把戰局攪亂,趁亂突圍。
李嗣源揮刀架開祖大弼劈來的戰斧,刀斧相交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
祖大弼的力道沉重如山,震得他虎口發麻,驍威驚龍刀險些脫手飛出,他借勢後退三步,靴底在凍土上犁出三道深溝,同時口中厲聲喝道:「橫野軍——隨我突圍!」
方陣動了,不是往前,是往西北角斜斜插去。
趙丙的步卒方陣正在那個方向緩緩收緊,陣型尚未完全合攏,西北角兩塊巨岩之間的縫隙只容三五騎並排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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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在陣中策馬疾馳,驍威驚龍刀在身側翻飛如龍,將沿途攔路的漢軍步卒一一斬殺,他的目標很明確——撕開那個缺口,帶人衝出去。
祖大弼扛著戰斧在後面緊追不捨,嘴裡罵罵咧咧,他的黃驃馬雖快,但李嗣源的青驄馬是千里挑一的良駒,加之橫野軍士卒拼死掩護,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隔了數十步。
就在李嗣源衝到西北角缺口前三丈處時,祖大弼猛地將戰斧從肩上卸下,整個人從馬背上騰空躍起,雙腳在馬鞍上用力一蹬,黃驃馬被蹬得四蹄跪地,他魁梧的身形卻借這一蹬之力騰空而起,如一尊從天而降的鐵塔朝李嗣源當頭壓了下去。
戰斧高舉過頂,斧刃在火把光下劃出一道匹練般的弧光。
李嗣源猛地回頭,瞳孔驟縮,來不及格擋了,他在這一剎那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不退反進。
他整個人從馬背上彈起,驍威驚龍刀棄了所有防守,雙手握刀直刺祖大弼胸膛。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巧,沒有任何保留,就是搏命。
祖大弼的戰斧劈下,李嗣源側身讓過斧刃正面,卻讓斧背結結實實砸在了左肩,肩胛骨碎裂的脆響在山谷中格外清晰,他的左臂瞬間失去知覺軟軟垂了下來。
與此同時驍威驚龍刀刺穿了祖大弼的胸甲,刀尖從右胸偏上方透出,帶起一蓬滾燙的血花。
這一刀避開了心臟,是祖大弼在最後一刻硬生生用左臂撞開刀身,將刀尖方向偏開了要害。
兩人同時從半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凍土上。
祖大弼捂著胸口踉蹌後退,血從指縫間往外涌。
李嗣源左臂已廢,右手仍死死握著驍威驚龍刀,用刀拄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跟在李嗣源身後的怪俠歐陽德動了。
他沒有任何言語,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呼喝,只是將腰間那柄窄刃長刀拔出來往地上一插,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咬碎咽下,然後整個人如一道鬼影般掠了出去。
他沖向的不是祖大弼,而是缺口處正在合攏的趙丙步卒方陣。
歐陽德的刀法詭異至極,每一刀都奔著對手的咽喉和眼窩,一時間連斬十餘人,將那個正在收攏的缺口硬生生撕開了一道人寬的縫隙。
「歐陽德屬性怪俠、刀客爆發!」
「歐陽德武力爆發到120!」
「走!」歐陽德回過頭,只對李嗣源喊了一個字。
李嗣源翻身上了青驄馬,回頭看了他一眼。
歐陽德站在缺口處,渾身浴血,窄刃長刀已經斷了半截,手中握著一柄從死屍手中奪來的長矛,正將最後幾名衝上來的漢軍逼退。
對方的嘴角滲出一縷黑血——那是蠟丸里封著的劇毒,以命換命,換取片刻超越極限的武力。
李嗣源咬緊牙關,將驍威驚龍刀往馬臀上用力一拍,青驄馬四蹄騰空,載著他和身後僅存的十餘騎朝缺口外疾馳而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歐陽德被十幾柄長矛同時刺穿身體,他雙手死死扣住那些矛杆不讓抽出,身體緩緩跪倒在凍土上,至死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李嗣源屬性天護爆發,面臨生死危機時,獲得免命效果一次!」
李嗣源將涌到喉嚨口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下去,然後頭也不回地沖入黑暗中。
在他身後,失去了主將的橫野軍方陣終於徹底崩潰。
降的降,死的死,山谷中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體。
祖大弼捂著胸口坐在地上,看著李嗣源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將嘴裡叼著的那根枯草莖狠狠啐在地上:「媽的,讓他跑了。」
李嗣源帶著那十餘騎在黑暗中疾馳了整整一個時辰。
咸鏡山脈的夜風從崖壁縫隙中灌進來,嗚嗚咽咽像是有人在暗處哭喪。
他左肩的傷勢極重,祖大弼那一斧雖然用的是斧背而非斧刃,但那股力道透過甲冑砸碎了他的肩胛骨,碎骨茬子扎進肉里,每一次馬背顛簸都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
李嗣源咬緊牙關,右手死死攥住韁繩,左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軟塌塌地垂在身側,隨著馬背的起伏無力晃蕩。
身後的十餘騎也好不到哪去,渾身血泥模糊,有人大腿上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里,有人甲冑被劈開一道從肩到腰的裂口,底下的皮肉翻卷如嬰兒嘴。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咬著牙,在黑暗中只顧催馬趕路。
來路是他們來時的路——那條李嗣源親手挑選的、隱蔽而險峻的山道。
他還記得出發時三千橫野軍輕裝疾行,靴底的三角鐵刺在冰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釘痕。
如今三千人只剩身邊這十幾個,其餘的全部折在了那片被火把照得通通透透的山谷里。
祖大弼的斧頭,唐雎的長槊,公孫陽的騎兵,趙丙的步卒方陣——宋齊丘那個老狐狸用一座假糧倉給他擺了個天衣無縫的口袋陣,他不但鑽進去了,還親手寫了一封軍報讓李克用趕緊來送死。
這筆帳他現在沒力氣算,但他在馬上暗暗發誓——只要活著回到咸興城,他這輩子跟宋齊丘不共戴天。
前方就是山口。
過了這個山口便是咸鏡山脈北麓的緩坡地帶,再往前策馬半日就能看見咸興城的烽火台。
李嗣源微微直起身,用右手將韁繩往後輕輕一拽,青驄馬放緩了腳步。
他的瞳孔卻在下一刻猛地收縮——山口處亮起了一支火把。
不是一支,是數十支,從左到右依次亮起,在山口狹窄的隘路上排成一條弧形的火鏈。
火把光將隘路兩側的岩壁照得通亮,也照亮了那個站在火鏈正中央的人影。
那人騎在一匹黑鬃馬上,身形頎長,面容清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穿一身深青色戰袍,外罩銀絲軟甲,左手提著一桿長槍,槍尖斜指地面,右手正不緊不慢地撥弄著馬鬃上沾著的霜花。
對方的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賞梅,而非在深山老林里堵截一支潰逃的殘軍。
趙昱。
公孫衍麾下僅次於趙雲的猛將!
李嗣源的右手緩緩握緊了驍威驚龍刀的刀柄,他認識這個人——昔日天下武決,對方和李存孝交過手,並且百回合不敗!
但此刻對方站在山口,身後是數十名持刀橫矛的伏兵,那種溫文爾雅便顯得比任何凶神惡煞都更加瘮人。
趙昱將撥弄馬鬃的手收回來,朝李嗣源遙遙一拱手,聲音清朗而溫和,像是在請一位老朋友喝杯熱茶:「李將軍,在下奉軍師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
李嗣源沒有答話,他將驍威驚龍刀橫在鞍前,刀身上的血漬已在寒風中凝成了暗紅色的薄冰。
他用眼角餘光迅速掃過四周——山口兩側的岩壁上隱約可見弓弩手的身影,弩機已經絞上了弦。
來路方向隱隱傳來馬蹄聲,那是趙丙的追兵正在趕上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兩側岩壁陡峭如刀削無可攀爬。
「你們連這一步都算到了?」李嗣源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
趙昱將長槍從左手換到右手,槍尖緩緩抬起對準李嗣源。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改變,語氣依然溫潤如初:「軍師說,李將軍是聰明人,聰明人在中計之後一定會選擇原路突圍,因為最危險的路往往是最安全的路,軍師還說,李將軍在突圍時一定會親自斷後,哪怕隻身一人也要把殘兵帶出來,所以讓在下不必去山谷參戰,直接來這裡等,軍師算無遺策,在下只是個跑腿的。」
李嗣源仰天長嘆一聲,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霧。
他想起自己寫的那封軍報——焚毀糧草數十車,斬殺守軍百餘,請求大軍火速南下。
如果李克用真的信了那封軍報派大軍南下,後果不堪設想。
李嗣源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窩囊過——先是親手把假捷報送到友軍手裡,然後全軍覆沒,最後還要在逃跑的路上被人堵個正著。
他用右手將驍威驚龍刀緩緩舉起,刀尖指向趙昱,聲音低沉而決絕:「你既然奉了軍師之命,便該知道我不會束手就擒,今日若走不脫,我李嗣源死在這裡便是,但你回去告訴宋齊丘——」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的人頭,早晚有人替他摘下來。」
趙昱微微一笑,將長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遺憾幾分認真,像是在跟一個即將遠去他鄉的故交道別:「李將軍,軍師有令——留下李嗣源,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所以在下用槍還是用刀,您都不會太舒服,得罪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山口兩側的弓弩手同時鬆開了弩機,火把光在黑暗中閃爍如星。
趙昱催馬向前,槍尖刺破寒風,直取李嗣源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