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接過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將帛書放回案上,手指在帛書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眼來看著輿圖上標註著公孫賀糧倉的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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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在咸鏡山脈南麓一處山谷中,地勢低洼,四面環山,確實是適合伏擊的地方。
李嗣源的軍報寫得有鼻子有眼——焚毀糧草的數量、斬殺的守軍人數、俘虜的口供,每一條都合乎邏輯。
但高仙芝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年輕時在高句麗一帶走過的山道比咸鏡山脈險峻十倍不止,他的直覺告訴他——太順了。
李嗣源這一路偷襲從頭到尾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連斥候遭遇戰都沒有。
公孫賀是公孫衍手下的老將,不會這麼容易被人摸到糧倉門口還毫無察覺。
「大帥,」高仙芝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李嗣源這一路未免太順了些,公孫賀是公孫衍手下的宿將,當年在玄菟郡守城時連李存勖的玄鴉黑騎都啃不動他的防線,他的糧倉設在那種地方,外圍必然布了暗哨,李嗣源的三千人輕裝走山路,就算腳程再快,也難免會驚動一兩個哨點,可他這一路上什麼也沒遇到——這不太像是公孫賀的作風。」
李克用將帛書重新拿起來,對著燈火又看了一遍,眉頭微皺。
他不是不信任高仙芝的判斷——高仙芝的謹慎在軍中是有名的,當年在行軍之時他也是這樣反覆質疑每一個細節,事後證明那些質疑大多是對的。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李嗣源的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俘虜的口供、焚毀的糧草、潰逃的殘兵,這些都是鐵證。
他抬頭看著高仙芝,聲音沉而緩:「你是懷疑李嗣源中了埋伏?」
「臣不敢斷言,」高仙芝將雙手攏入袖中,目光在輿圖上來回遊移,「但臣以為,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於求成,大軍一動,輜重糧草便要跟進,萬一前方有詐,倉促之間很難收回來。」
李克用將帛書擱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炭盆里的銀骨炭燒到最旺處,火苗從炭縫中躥上來,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忽長忽短。
他當然知道高仙芝的擔憂有道理——宋齊丘是公孫衍身邊最得力的謀士,當初李嗣恩折在東沃沮,李存勖丟了玄菟郡,背後都有宋齊丘的影子。
但眼前這封軍報實在太過誘人。
趙雲的主力被李存勖和白招拒牢牢拖在咸鏡道南境,羅士信雖然被轟下了馬但傷不致命,玄鴉黑騎的主力猶存。
如果公孫賀的糧道真的斷了,趙雲便成了孤軍——孤軍不可久戰,十天之內必退。
十天之內如果李克用不動,等趙雲安然撤回玄菟郡,這一個冬天的對峙便白費了。
他不甘心,咸鏡道也不甘心。
「你說得有理。」李克用終於開口,「但機會只有這一次,若此番遲疑不決,等趙雲緩過氣來,明年開春他還會再來,到那時候我們拿什麼擋?」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咸鏡山脈東側那個黑點上,「高將軍,你帶你的山地精兵走一趟,走咸鏡山脈,去接應李嗣源,你謹慎,去了能替他兜底,若他的軍報屬實,你便在側翼掩護,助他擴大戰果;若真有埋伏——」他轉過身來看著高仙芝,「你更要去。」
高仙芝沉默了一息,然後站起來躬身一禮:「末將領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跨出帥府。
轅門外北風呼嘯,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
他翻身上馬,將自己的族兄高崇文喚到跟前,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讓他帶兵走咸鏡山脈東側那條最隱蔽的山道,沿途撒出三倍斥候,每十里回報一次;輜重全部留在咸興城,所有人只帶三天乾糧,刀出鞘,弓上弦,隨時準備接敵。
李嗣源的大營扎在鷹嘴岩以北二十里處,從咸興城到那裡,最快的山路也要走一天一夜。
高仙芝策馬行至隊伍最前方,抬頭望向咸鏡山脈那片黑黢黢的山脊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希望是自己多慮了,但他這一輩子從沒在這種事上失算過。
李嗣源是在追出十五里後忽然勒住戰馬的。
橫野軍的先鋒已經追著那群丟盔棄甲的潰兵拐過了前面的山坳,後隊的腳步聲還在山道里隆隆迴響。
李嗣源騎在馬上,將腰間的長刀拔出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來,手指在刀柄上反覆摩挲——這是他多年來的老習慣,每逢心裡有什麼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的時候,便會下意識地摸刀。
太順了,一切都太順了。
燒糧倉的時候火勢沖得極快,快得不像是幾十車糧草被點燃,倒像是有人提前在倉底鋪了乾草;那些潰兵跑得也太快了些,步卒兩條腿竟能把他最精銳的橫野軍騎兵甩開足足十里;而這條路——他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山道兩側的岩壁陡峭如刀削,崖頂的松林密不透風,地上的積雪深可沒膝,兩側岩壁上連一處可以展開橫野軍陣型的緩坡都沒有。
他忽然打了個寒噤,不是怕,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遲來的醒悟。
「停。」
他舉起右手,橫野軍的傳令兵剛要吹角,山道兩側的崖頂上忽然同時亮起了一片火把。
不是幾支,是上百支,密密麻麻連成兩條火龍,從山坳入口一直延伸到山坳盡頭,將他前後兩千餘人的隊伍從頭到尾照得通通透透。
火光映在崖壁上,將那些松林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張牙舞爪地晃動。
李嗣源緩緩拔出長刀,刀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密而清冽,在寂靜的山道里格外清晰。
他沒有抬頭看崖頂的火把,也沒有回頭看身後的退路,只是將刀橫在鞍前,用一種近乎於疲憊的平靜語調對自己身旁的李繼韜說了一句話:「傳令下去,橫野軍,列方陣,今日若走不脫,就死在這裡。」
崖頂上唐雎將火把往身旁親衛手裡一塞,提起長槊站起身來。
祖大弼扛著長柄戰斧站在他身側,正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斧刃,磨石與斧刃之間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沙沙聲,在火把噼啪聲中顯得格外瘮人。
南面谷口公孫陽的騎兵已經封住了退路,北面山坳盡頭趙丙的步卒方陣也在同時亮出長矛。
四面合圍,一個鐵桶般的口袋陣已將李嗣源和他的兩千橫野軍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