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勝是在咸鏡山脈東麓一處野豬洞裡發現那行腳印的。
野豬洞不是洞,是一條乾涸的山溪故道,夏天淌水冬天結冰,冰面上覆著薄薄一層雪,雪底下是凍得鐵硬的碎石。
公孫勝蹲在洞口撥開枯草,看見冰面上密密麻麻的釘痕——不是馬蹄鐵,是登山靴底釘的三角鐵刺。
這種靴子是李嗣源軍中橫野軍的標配,他順著釘痕往北摸了一里,又看見幾截被砍斷的葛藤,斷口新鮮,漿汁還沒凝,頂多隔了半日。
公孫勝沒有繼續追,他將嘴裡嚼著的草根吐掉,把灰鼠皮斗篷往頭上一罩,轉身便消失在了山道盡頭的晨霧中。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當夜,這訊息便傳到了公孫衍的中軍大帳。
公孫衍正與宋齊丘在輿圖前推演咸鏡道的兵力部署,聽完公孫勝的稟報,將手中的硃筆往案上一擱,眉頭微皺。
李嗣源走咸鏡山脈迂迴橫插,目標是公孫賀的糧道,糧道一斷,趙雲的前鋒便成了孤軍。
公孫衍將目光轉向輿圖上標註著公孫賀駐地的那個黑點,又將目光移到咸鏡山脈東側那條蜿蜒的虛線——那是李嗣源的進軍路線。
「李嗣源帶了多少人?」
「看腳印和營地殘跡,至少三千。輕裝,每人只帶數日乾糧,沒有輜重。」公孫勝頓了頓,「他的腳程很快,末將回來時他應該已經到了鷹嘴岩,按這個速度,後天傍晚就能摸到公孫賀的糧倉。」
公孫衍沒有說話,帳中安靜了片刻,只聽見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
然後宋齊丘放下手中的拂塵,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咸鏡山脈那條虛線緩緩往南劃,劃到公孫賀糧倉的位置停住了。
宋齊丘盯著那個黑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謀士特有的矜持而陰險的笑——嘴角微微一挑,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大帥,」宋齊丘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李嗣源想斷我們的糧道,我們何不將計就計?」
他指了指南邊不遠處一個山谷隘口,「李嗣源是謹慎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他不會一頭扎進糧倉,他會在路上反覆試探,讓唐雎和祖大弼帶一支輜重隊從這山谷里走一趟,裝成給公孫賀送糧的樣子,故意被他看見,他一看見輜重隊,便會以為自己摸對了方向,不會再懷疑,再讓公孫賀在南坡後頭放幾把火,敲一陣鼓,裝成被偷襲後亂作一團的樣子,把糧倉燒給他看——當然不是真燒,燒幾堆稻草給他瞧瞧就行了。」
宋齊丘頓了頓,將拂塵從臂彎里拿下來,掃了掃輿圖上的一片山地:「李嗣源一旦以為公孫賀的糧倉已經被他端掉了,他必定立刻回報李克用,李克用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個訊息——趙雲的糧道斷了,他便可以全線壓上,只要他動了,咸鏡道南境的防線便會出現空當。」
公孫衍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沿著宋齊丘拂塵掃過的地方緩緩移動,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李嗣源是宿將,他不會只憑一個假糧倉就斷定公孫賀敗了。」
宋齊丘將拂塵往案上一擱,眼中精光更盛:「那就讓他抓幾個俘虜回去,臣讓公孫賀手下的人假扮潰兵,混在逃散里被他追上,這些人的嘴裡,全都說一樣的話——公孫賀糧倉被燒,全軍潰散,死傷過半,李嗣源再謹慎,也不會懷疑自己親手抓住的俘虜,這些俘虜比任何探馬都更能讓他相信:他得手了。」
公孫衍緩緩點了點頭,他直起身,將硃筆重新拿起來,在公孫賀駐地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那是伏擊圈。
「唐雎、祖大弼。」
他將硃筆往案上一擱,「你二人帶一千步卒,扮成運糧隊,明日卯時走野豬溝,把動靜鬧大些,務必讓李嗣源的斥候看見,公孫賀,你的糧倉不必真守,把糧草提前轉移到後面十里外的石砬子溝,留幾座空倉給李嗣源燒,燒完之後你往南佯退,一路丟盔棄甲,路上安排幾個靠得住的兵士扮成潰兵,讓李嗣源追上,記住——潰兵嘴裡的話要統一口徑,就說糧倉被端了,兵敗如山倒。」
唐雎與祖大弼對視一眼,同時抱拳領命。
公孫衍又轉向公孫陽,眼中寒光一閃:「你帶騎兵埋伏在老龍背的山坳里,等我的訊號,只要李克用大軍一動,立刻從側翼殺出來,切斷他的退路。」
公孫陽咧嘴一笑,抱拳應聲,大步流星跨出帳去。
李嗣源的軍報是在當夜子時三刻送到李克用手中的。
咸興城的帥府里生了四個炭盆,銀骨炭燒得通紅,將案上那幅輿圖烘得微微卷邊。
李克用正與高仙芝對著輿圖推演趙雲的下一步動向——白日裡白招拒與趙雲那場驚天動地的斗將餘波未平,軍中士氣尚在低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嗣源的傳令兵被親衛架著拖了進來。
那兵渾身是泥,甲冑上結了一層薄冰,嘴唇凍得發紫,一隻靴子跑丟了,腳上裹著的布條滲著暗紅色的血。
他一進帥府便單膝跪倒在地,雙手哆哆嗦嗦地捧上一封帛書,帛書上沾著泥點和汗漬,封口處的火漆已被汗水浸得變了色。
李克用拆開封泥展開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帛書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是李嗣源的親筆——他已探明公孫賀糧倉位置,於今日黃昏發動突襲,燒毀糧草數十車,斬殺守軍百餘,公孫賀殘部正往南潰逃。
李嗣源已在糧倉舊址紮營,請求大軍火速南下,趁趙雲糧道已斷、軍心不穩之際一舉將其全殲。
帥府里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
李克用將帛書擱在案上,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三下,然後抬起頭來。他的面色依舊沉穩,但眼中已經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光——那是獵人在雪地里蹲守了整宿之後終於看見獵物踩中夾子時才會有的光。
他將帛書往高仙芝面前一推:「看看吧,邈佶烈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