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沒有動,照夜玉獅子安靜地立在凍土上,鬃毛在朔風中輕輕飄動。
他的龍膽亮銀槍橫在鞍前,槍尖上還沾著武庚咽喉上帶下來的那一小片血漬,血漬已經凝成了薄薄一層暗紅色的膜。
趙雲看著對面兩個年輕人——一個脖子上還在淌血,一個叉尖還在發抖——眼中的平靜沒有半分改變。
他給了武庚一次機會,也給武家留了情面,但機會只有一次,趙雲打過無數場仗,太了解這種眼神了。
這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每一個都是在死前用同樣的目光瞪著他,然後在下一刻變成屍體。
武庚率先動了,戰斧高高揚起,斧刃在晨霧中撕開一道白浪,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這一斧劈下的威勢竟然比方才還要凌厲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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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杜茂的三股托天叉從側面刺來,三股叉刃封住了趙雲左側所有的閃避空間,叉尖破空時帶出的呼嘯沉悶而尖銳。
兩人一正一側,一個正面硬劈,一個側面封路,配合得極其默契,這是從少年時起便在咸鏡道的冰天雪地里磨出來的默契。
趙雲終於動了,不是退,是進。照夜玉獅子向前猛衝,馬蹄踏碎凍土,迎著武庚的戰斧直直撞上去。
龍膽亮銀槍在衝刺中從橫握轉為前刺,槍尖划過空氣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那是槍尖將空氣撕裂到極致的聲音。
這一槍沒有花招,沒有虛晃,就是快——快到武庚的戰斧還沒來得及完全劈下,槍尖便已經刺入了他的咽喉。
槍尖穿透皮膚、肌肉、氣管,從後頸透出。
武庚的雙眼猛地睜大,瞳孔中還映著趙雲那張平靜的面孔。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血已經湧上來灌滿了喉嚨,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
武庚的手指鬆開了戰斧,斧頭從他掌中滑落,砸在凍土上彈了兩下,他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然後直直朝後栽倒。
與此同時,杜茂的三股托天叉刺向趙雲左肋,但趙雲在刺死武庚的同一瞬間已經抽槍回身,龍膽亮銀槍從武庚咽喉中拔出時帶起一蓬滾燙的血花,槍尖在迴旋的途中恰好撞上了杜茂的叉尖。
三股叉刃與槍尖相撞發出一聲脆響,杜茂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叉杆上湧來,震得他虎口酸麻,他咬緊牙關握緊叉杆想要再次發力,但趙雲沒有給他機會。
龍膽亮銀槍架開三股叉的瞬間順勢滑過叉杆,槍尖刺入他握叉的右腕,手腕上的皮肉被齊齊切開,鮮血噴涌而出濺了他滿臉。
杜茂慘叫一聲鬆開右手,三股托天叉失去支撐朝一側偏倒。
趙雲的長槍在他胸口前劃了一道弧線,槍尖從右腕劃向左胸,然後精準地刺入心口。
心口的甲冑在這一槍面前薄如紙片,槍尖穿透鐵片、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從後背透出。
杜茂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槍尖,眼中的憤怒還來不及變成恐懼,整個人便從馬背上滑了下去。
他的屍體砸在地上,三股托天叉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兩個圈插在幾步外的凍土裡,叉身仍在微微震顫。
趙雲勒住照夜玉獅子,將龍膽亮銀槍從杜茂體內抽出來,槍尖上同時沾著武庚咽喉的血和杜茂心口的血,兩種血混在一起,在晨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
他將長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凍土上,凍土龜裂如蛛網。
然後他抬起那雙平靜的眼睛,望著李存勖陣中那面玄色大纛,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整片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還有誰?」
羅士信是在武庚的屍體從馬背上栽倒的那一刻提起丈八滾雲槍的。
槍桿橫在鞍前,他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緩緩握緊了槍桿中段,指尖觸到桿身上那幾道舊痕——那是去歲在玄菟郡南境與趙雲交手時留下的。
那一仗他輸了半招,回去之後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始終覺得若再多撐片刻自己未必會敗。
如今趙雲就在對面,槍尖上還滴著他兩個後輩的血,他若不出去,這輩子都沒法在咸鏡道的風雪裡抬起頭來。
「我去。」他對李存勖只說了兩個字。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他知道羅士信的脾氣——這頭倔驢一旦把槍提起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況且武庚和杜茂接連折在趙雲槍下,軍中士氣已經低到了冰點,此刻正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出去把局面扳回來。
羅士信就是那個人。
羅士信策馬出陣時沒有喊陣,沒有叫罵,只是穩穩噹噹地騎著那匹鐵青馬,丈八滾雲槍斜提在右手,槍尖朝下,在凍土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晨光從雲隙中漏下來,照在他鐵灰色的戰甲上,甲片上的劃痕和凹坑歷歷在目,每一道都是大半輩子陣前搏命攢下來的。
羅士信的面孔被朔風磨得粗糙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虎目在濃眉下炯炯有神。
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老將特有的沉靜——不是不怒,是把怒氣壓在了最底下,壓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趙雲看見羅士信出陣時,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那是見到老對手之後才會有的笑,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
他撥轉馬頭迎上去,照夜玉獅子似乎也認出了對面的鐵青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凍土上輕輕刨了兩下。
兩騎馬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相對而立,相距不過數丈。
「羅將軍。」趙雲將龍膽亮銀槍橫在鞍前,抱拳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溫和,「別來無恙。」
羅士信將丈八滾雲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上下打量著趙雲——還是那領素銀甲,還是那件白袍,還是那張稜角分明、平靜如水的面孔。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羅士信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直覺告訴他,對面這個人跟去年在玄菟郡交手時的那個人,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趙將軍,」羅士信的聲音沙啞低沉,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去歲玄菟郡一別,老夫回去琢磨了整整一個冬天,今日趕巧,想再領教領教趙將軍的槍法。」
趙雲將龍膽亮銀槍從鞍前提起,槍尖斜指地面,聲音依舊溫和:「羅將軍請。」
羅士信沒有客氣,丈八滾雲槍在他手中猛地一抖,槍尖挽出一道槍花,緊接著便是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槍。
這一槍沒有任何試探——他太了解趙雲的槍法了,試探沒有用,花招沒有用,對付趙雲只有一種打法:上來就用最強的招式,把所有的力量都壓在第一槍上,逼他硬接。
槍尖破空發出的不是嘶鳴,是一聲沉悶的嗡鳴,那是槍桿在高速突刺中自身產生的震顫,尋常槍矛在這種速度下早就崩了。
他的丈八滾雲槍是遼東鐵樺木夾鋼鍛造,槍桿比尋常槍矛粗了一圈,槍尖三棱開刃,刺中人體後血會順著三道凹槽同時噴涌,神仙難救。
趙雲接了,龍膽亮銀槍從右側撩起,槍尖恰好點在滾雲槍三棱刃的側面。
槍尖與槍尖相撞發出一聲脆響,火星在晨霧中炸開。
羅士信只覺一股巨力從槍桿上湧來,震得他虎口一麻。
他心中微微一驚——這一槍的力量比去年大了太多。
但羅士信沒有退縮,雙臂青筋暴起,將滾雲槍往回一收,第二槍緊跟著刺出。
這一槍比第一槍更快,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側面刺向趙雲左肋。
趙雲側身,龍膽亮銀槍從腋下穿出,槍桿貼著自己的腰肋滑過去,恰好架住了滾雲槍的槍尖。
兩槍相交的瞬間,他的手腕輕輕一轉,龍膽亮銀槍沿著滾雲槍的槍桿滑上去,槍尖直取羅士信握槍的手指。
這一招在去歲他也使過,但此刻使出來,速度快了何止一倍。
羅士信大吃一驚,猛地鬆開右手躲過這一槍,槍桿險些脫手飛出。
他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虎口處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虎口的皮肉被震裂了一道小口子,正往外滲血。
他抬起頭看著趙雲,眼中滿是震驚。
不對。
不是力氣大了。
是境界不一樣了。
趙雲沒有追擊,他將龍膽亮銀槍收回身側,槍尖斜指地面,那雙平靜的眼睛望著羅士信,語氣依舊溫和,像是請老朋友喝了口茶後隨口聊天:「羅將軍,你我交手多次,今日我不願再瞞你。」
他說到這裡,周身上下的氣勢驟然一變。
一股浩瀚無邊的氣息從他體內湧出來,那股氣息不是殺氣,不是戰意,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壓制——像是天地間的萬物在某一時刻同時停止了呼吸,然後不約而同地轉向這個站在凍原上的銀甲武將。
他衣袍無聲自動,槍尖上凝起一道若隱若現的光華,光華在槍尖上流轉,將沾在槍尖上的血漬蒸成一縷淡紅色的霧氣。
神創境!
基礎武力110!
羅士信握槍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太清楚兩者之間的差距了。
那不是一步之遙,那是一道天塹。
如今的趙雲已經能和白虎過招,能在李家家主李耳的攻擊下立於不敗之地!
他忽然明白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了——不是趙雲變了,是自己和趙雲的差距變了。
去歲在東沃沮,他對上趙雲雖然吃力,卻仍覺得有拼死一戰的機會。
此刻站在趙雲面前,他卻感到了一種只在傳說中聽聞過的壓制感:重如山,深如海,將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壓得緊緊的。
「好。」羅士信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坦然,「不愧是常山趙子龍,不過,我可不會退縮!」
趙雲微微點頭,然後將龍膽亮銀槍緩緩舉起,槍尖在晨光下凝著一點寒芒,光華流轉,如同碎星。
他的目光越過槍尖落在羅士信身上,平靜如水,不悲不喜。
這一槍,將是對這位老對手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