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二年,二月初七。
玄菟郡的朔風從蓋馬大山方向灌過來,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城頭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上,旗角噼啪抽打著灰濛濛的天空。
城頭上的積雪被風颳得飛揚起來,在半空中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霧障。
轅門外的官道上,幾匹快馬正踏著凍得鐵硬的路面疾馳而來,馬蹄鐵砸在冰殼上濺起一蓬蓬碎冰,當先那匹黃驃馬上騎著一人,裹著赭色厚氈斗篷,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半張被朔風吹得通紅的面孔。
桑維翰翻身下馬時靴底在凍土上打了個滑,他扶住馬鞍穩住身形,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帛書上封著幽州公孫軒轅的朱漆大印。
他在轅門前整了整衣冠,將斗篷上的雪粒抖落,然後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公孫衍正與公孫陽在輿圖前商議軍情,聞報將硃筆往案上一擱,抬眼時桑維翰已掀簾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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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維翰將帛書雙手呈上,公孫衍拆開封泥展開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帛書上的字跡是公孫軒轅的親筆,措辭簡潔有力——命公孫衍穩固幽州後方,同時進兵咸鏡道,為盟友劉裕、劉備分擔壓力,開啟北線局面。
公孫衍讀罷將帛書擱在案上,抬眼看著桑維翰,只說了兩個字:「領命。」
桑維翰沒有多留,朝帳中諸將抱拳一禮便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公孫衍走到輿圖前,手指從玄菟郡往北划過去,划過咸鏡道那條狹長的海岸線,停在咸興城的位置上。
這條線他已經在心裡畫過無數次了。
去歲公孫魃率騎兵抵達玄菟郡,祖大弼和祖寬在咸鏡道南境打了幾場試探性的小仗,劉沉香的三千精兵也已部署到位。
如今開春雪化,正是用兵的好時候。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片刻,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但字字沉穩:「傳令趙云為中路軍主將,公孫陽為副,率騎兵出玄菟郡,經咸興直取定平,李存勖的玄鴉黑騎守了一年,也該動一動了。」
公孫陽抱拳應諾,大步出帳傳令。
趙雲是在卯時正刻接到將令的。
他正與紀瞻在校場上操練騎兵,素銀甲外罩著白袍,腰間懸著那柄青釭劍。
趙雲看完軍令將帛書收入袖中,翻身上了照夜玉獅子,朝紀瞻點了點頭。
紀瞻什麼也沒問,只是將他的點鋼槍遞了上去。
趙雲握槍在手,槍尖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公孫陽率三千騎兵為前隊,巳時出發。
趙雲自領五千中軍,午時跟進。
玄菟郡的城門在騎兵透過時發出沉悶的轟響,馬蹄踏碎城門外殘存的冰殼,在官道上碾出一道道濕漉漉的轍痕。
趙雲策馬行至隊伍最前方,照夜玉獅子的鬃毛在朔風中飄動如旌旗。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頭,公孫衍正站在城樓上目送大軍北去,朝他遙遙抱拳。
趙雲在馬上回了一禮,撥轉馬頭,催馬向前。
咸鏡道最南端的守軍是在午後發現漢軍前鋒的。
斥候飛馬報入咸興城時,李克用正與李存勖在城樓上巡視防務。
李克用將那份軍報展開來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手指在城垛上輕輕叩了叩。
「趙雲。」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不像是驚懼,倒像是在咀嚼一道久違的菜名,「去歲在東沃沮殺了李嗣恩的那個趙雲。」
李存勖站在他身後半步,玄色披風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接過軍報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不止。他還殺了僕固懷恩,殺了高霞寓,殺了新文禮,李嗣源在咸鏡山脈另一側,要不要叫他回來?」
李克用緩緩搖頭,他將腰間的長刀解下來,刀鞘往城垛上一頓,雙手按在刀柄上,望著城外那片灰濛濛的雪原,沉默了片刻。
「趙雲的兵力大約八千人,你的人加上羅士信,正面足夠攔住他。」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李嗣源在咸鏡山脈東側待命,讓他帶一支偏師,走最東邊的咸鏡山脈迂迴橫插過去,繞過趙雲的後方,直取公孫賀的糧道。」
李存勖聽罷眼中精光一閃,他明白了——正面攔住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殺招是李嗣源從側翼摸過去,斷了公孫衍東線的糧草補給。
公孫賀在玄菟郡以東的幾處糧倉是漢軍北進的生命線,糧道一斷,趙雲再能打也得退。
李存勖將玄色披風往身後一甩,大步走下城樓,城下玄鴉黑騎已經列隊完畢,三千騎一人雙馬,從馬具到甲冑皆是玄色,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片沉默的黑潮。
羅士信提著他那杆丈八鐵槍站在隊伍最前面,槍桿有兒臂粗細,槍尖上還殘留著去歲在玄菟郡南境斬將時留下的暗紅色血漬。
「趙雲。」羅士信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去年讓他勝了我一場,今年看看他還有沒有這麼好運!」
李存勖翻身上馬,將腰間長刀拔出來在晨光下看了看刀鋒,然後收回鞘中,他望著南面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聲音沉而冷:「不要輕敵,去年他殺了我們四員大將,今天只做一件事——攔住他。」
趙雲撥轉馬頭,朝李嗣源派來的傳令兵招了招手,「告訴李嗣源,他走東邊,我走正面,十日之內,讓公孫衍的糧道從輿圖上消失。」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馬蹄聲朝咸鏡山脈的方向漸漸遠去。
遠處的山脊上殘雪未消,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幽幽白光。
李嗣源的大營扎在山脈東側一處背風的山谷中,接到軍令後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案上,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沿著咸鏡山脈那條蜿蜒的山脊線往南劃,劃到玄菟郡以東一個標註著小黑點的位置——那裡是公孫賀的糧倉。
李嗣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傳令下去,全軍輕裝,每人只帶三日乾糧,其餘輜重留營。明日卯時出發,走山路。」
咸鏡山脈是半島最東側的天然屏障,山勢險峻,林深草密,積雪封山數月,只有幾條採藥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可以通行。
李嗣源打了半輩子仗,知道越是險路越不會有人防備,正面戰場有李存勖和羅士信拖住趙雲,誰也想不到他會從這座大山里摸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輿圖南方玄菟郡的邊緣,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公孫衍啊公孫衍,你讓趙雲打正面,我便斷你後路。
你手裡還有幾個趙雲可以調?
與此同時,趙雲的前鋒已抵達咸鏡道南境的一處無名隘口。
公孫陽的三千騎在隘口前列陣,遠處的山脊上隱約可見幾面玄色旗幟在風中晃動。
那是李存勖的玄鴉黑騎,趙雲策馬行至前列,舉目望向那片黑沉沉的騎兵陣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列陣的五千中軍,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在冰冷的空氣中噴出一道長長的白氣。
他將點鋼槍橫在鞍前,目光平靜如水。「告訴公孫將軍,我軍已抵咸鏡道南境,李存勖在前,羅士信在側。」
趙雲頓了頓,槍尖指向前方那片玄色旗幟,「明日,破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