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邊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不是因為酒吞童子氣勢的變化,而是他的餘光捕捉到了酒吞童子左手從袖中抽出的那一截暗紅色的東西——不是刀,不是劍,是一柄沒有鞘的短刃,刃身寬不過兩指,長度不及尋常匕首,刃口泛著暗沉沉的銅綠色鏽跡,像是從古墓里挖出來的陪葬品,但刃尖上凝著一滴血,那滴血不落不散,在刃尖上緩緩轉動,像一隻活著的眼睛。
「葫蘆劍。」
石階上有人失聲叫了出來。那不是驚呼,是恐懼,聲音發顫,像被掐住了喉嚨。
張定邊沒有看那邊,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柄短刃,他知道酒吞童子的刀法再精妙也不過是拖延時間,真正的殺招一直藏在袖子裡。
酒吞童子的刀再次劈下。
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快,快得幾乎看不清刀鋒的軌跡,但張定邊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憑感覺,那種在無數場生死搏殺中磨出來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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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直刀橫架在頭頂,刀杆壓住長刀的同時身體前傾將兩人的距離壓到最短,讓酒吞童子的長刀施展不開。
他賭這一刀能架住,他的左手同時摸向腰間的短刃——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誰先出短刃誰就贏了。
他的手摸到了短刃的柄,抽出來了。
但就在短刃離開鞘口的同一瞬間,酒吞童子的葫蘆劍從下往上撩起。
那是一道暗紅色的光,光從張定邊的右腋下切入,從左肩上穿出,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道閃電,張定邊甚至沒有感覺到疼,他只看見自己的右臂脫離了身體。
斷臂在空中翻了兩圈,手指還握著那柄短刃,短刃的刃口在日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整條手臂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血從肩頭的斷口湧出來,不是流,是噴,噴出的血霧在空中凝成一片暗紅色的雲。
張定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骨茬白森森的,肌肉的斷面上還在抽搐,血管像被踩斷的水管往外滋血。他的腿軟了,單膝跪在地上。
酒吞童子往後退了三步,長刀收回鞘中,葫蘆劍在指尖轉了半圈插入袖裡。他垂眼看了一眼張定邊,嘴角還掛那抹笑:「你不該離我這麼近。」
張定邊左手撐著直刀從地上站起來,靴底在血泊中打滑,他站了兩下才站穩,右肩的斷口還在往外涌血,他用左手扯下袍子的下擺,咬著一端,將布條纏在肩上,用力一扯繫緊。
張定邊臉白得像紙,額頭的汗珠密密麻麻,但他的眼睛沒閉,盯著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的笑漸漸收了,他看了一眼張定邊的眼睛,忽然覺得不舒服——不是恐懼,是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一個斷了右臂的人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怒、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滾。」酒吞童子說了一個字。
張定邊沒有動。
酒吞童子的手重新按上了刀柄,四周的石階上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從採石場上空傳來。
不是蜜蜂,不是蒼蠅,是翅膀震動空氣的聲音,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人在耳邊搖一面小鼓。
石階上的人抬起頭,然後他們的臉色變了,那不是一隻蟲子,是一團黑霧,黑霧從採石場上方的天空中壓下來,越壓越低,越壓越近,然後他們看清了——那不是霧,是數以萬計的蚊子,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翅膀灰黑,口器細長如針,通體泛著暗沉沉的鐵青色。
蚊子群從採石場上空掠過,飛過石階上方時,人們紛紛低下頭,有人縮著脖子往石縫裡躲,有人用衣袍蒙住頭臉,還有人從石階上滾了下去。
沒有人被咬,蚊子群沒有散開,它們匯聚成一道黑色的長龍,朝採石場底部俯衝而下,在張定邊身前半丈處驟然散開。
蚊道人從黑霧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灰白色的麻布長袍,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眼窩深陷,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閉半睜,像是剛從午睡中被吵醒,右手握著一柄短刺,刃身漆黑如墨,左手提著一柄三稜錐,刃口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血翅與暗翼。
他走到張定邊身側,瞥了一眼那條斷臂,又瞥了一眼張定邊肩頭被血浸透的布條,沒有說話。
他將血翅插在腰間,從袖中掏出一塊灰布,隨手扔在張定邊腳下。
「自己包。」
張定邊彎腰用左手撿起灰布,抖開披在肩上,繫緊。
酒吞童子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看得出這個人不是來參加比賽的,這種氣質——那種毫不在意、漫不經心的懶散,不是裝的,是一個人對自己的實力極度自信才會流露出的鬆弛。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緩緩收緊。
蚊道人轉過身看著酒吞童子,目光從他那雙丹鳳眼掃到他那柄葫蘆劍上。
「葫蘆劍。」蚊道人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在袖子裡藏了十幾年了吧,剛才那一劍練得不錯,角度、速度、時機都挑不出毛病,可惜你練了十幾年就練出這麼個東西,還是太慢了。」
酒吞童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葫蘆劍藏在袖中十幾年,在正式對戰中從未用過,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在大江山——這個人不是東瀛人。
酒吞童子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搭上葫蘆劍的柄:「你不是漢人軍中的人,你的勢不對,他們練的都是戰場上的殺法,一刀一槍,光明正大,你的勢是陰的,是暗的,是藏在陰影里等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那種。」
他看著蚊道人的眼睛,「你是中原魔門的人。」
蚊道人沒有否認,血翅與暗翼從他手中緩緩提起,兩柄短刺的刃口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酒吞童子的葫蘆劍從袖中滑出,暗紅色的短刃橫在胸前,劍尖指向蚊道人的咽喉。
酒吞童子先動了。
這一劍比方才斷張定邊手臂那一劍更快、更刁鑽,角度從正面偏到左側,藉著身體的旋轉將速度提到極致,劍刃劃破空氣沒有聲音,悶雷在後面追。
「酒吞童子屬性狂酒、大江山、妖王、浩歌爆發!」
「酒吞童子武力爆發到136!」
蚊道人沒有閃避,他的左手抬起來,暗翼的刃尖點在葫蘆劍的劍脊上,位置不偏不倚,力度不大不小,像用筷子夾住一隻蒼蠅。
酒吞童子的劍在距離蚊道人咽喉七寸處停住了,不是刺不進去,是劍身上的力量被這一指點散了。
葫蘆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插進採石場的山壁上,入石半尺,劍柄顫動,嗡嗡作響。
酒吞童子往後飄退,一退便退到山壁邊緣,他的手指在發抖,掌心全是冷汗,他看著蚊道人,蚊子道人沒有追,血翅與暗翼在他掌中緩緩轉了兩圈收入袖中。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張定邊那條斷臂,將斷臂放在張定邊腳下,起身朝採石場出口走去。
蚊子群跟在他的身後,像是神明的擁躉。
張定邊彎腰用左手撿起斷臂,夾在腋下,轉身朝採石場外走去。
血從他肩頭的布條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在身後拖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酒吞童子站在山壁邊緣看著那條線,從袖中抽出一塊白絹,將掌心上的汗擦乾淨。
白絹攥成一團,塞回袖中。
他看了一眼插在山壁上的葫蘆劍,沒有去拔,轉身走了。
採石場四周的石階上,數千人目送著這兩個人離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