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且戰死的訊息傳到項城時,項羽正在校場上試一柄新鑄的長戟。
戟杆是東海沉木,戟刃是百鍊鑌鐵,戟身通體漆黑,唯刃口處一抹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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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長戟在掌中掂了掂,戟杆一轉,戟鋒朝下,猛地頓在地上,石板龜裂,裂紋如蛛網向四周擴散。
周圍幾名將領正要喝彩,虞子期從轅門外策馬狂奔而入,馬還沒停穩,人已經翻了下來,踉蹌了兩步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大王,龍且將軍……戰死了。」
校場上霎時一片死寂。
戰馬噴鼻的聲音,甲葉碰撞的聲音,風吹旗幟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整個校場的咽喉。
項羽握著戟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咯咯作響,沉木戟杆被他攥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斷裂的邊緣。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龍且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子到如今坐擁半壁本州島,對方從未離開過,他打先鋒,對方殿後,他攻城,對方守寨,對方在戰場上替項羽擋過刀,在營帳里替項羽分過憂。
對方不只是將軍,是他從江東帶出來的老兄弟里為數不多還活著的。
仗打完了,地盤有了,人卻沒了。
「怎麼死的?」項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到虞子期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虞子期將龍且戰死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龍媧被圍,龍且率龍騎軍去救,在山谷中遇伏,滾石截斷退路,漢軍四面合圍,龍且戰至力竭,落馬被擒,寧死不降,倭軍將他斬首,首級懸在營門前示眾。
他沒有提龍媧在其中的角色,不是他不想提,是他還不知道。
項羽沉默了很久,他將長戟從地上拔起來,戟杆上的裂紋從頓地處一直蔓延到戟鋒下方,戟刃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
「龍媧呢?」
項羽的聲音依舊平靜,虞子期說龍媧在亂軍中沖了出來,受了傷,正在帳中休養。
項羽將長戟扔在地上,戟杆砸在石板上彈了兩下。
他轉身朝帳中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的泥印在石板上拖出一條灰白色的痕跡。
帳中燭火搖曳,龍媧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發抖。
他的甲冑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左臂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的血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低著頭不敢看項羽。
項羽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龍媧只看見那雙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靴面上沾著泥和碎草。
項羽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你被圍,他去救,他死了,你活著。」
龍媧的額頭觸地更深了,額頭磕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悶。
「末將無能……末將……末將該死……」
對方聲音發顫,語調破碎,像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人在拼命擠出幾句求饒的話,但他沒有求饒,他只是在認罪。
「你是該死。」
項羽的聲音不大,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覺得那聲音是從自己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龍媧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肩膀在顫,後背在顫,連跪著的腿都在顫。
帳中諸將屏住呼吸,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動,連燭火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火苗不再搖曳。
姜尚的手按住了項羽的手腕。
項羽低頭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上布滿了老年斑,這隻手在他腕上搭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
姜尚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平和:「大王,龍且將軍的死,蹊蹺得很。」
帳中諸將的目光從項羽身上移到姜尚身上。
姜尚的面色平靜如常,他的目光落在龍媧身上,又從龍媧身上移開,掃過帳中諸將的面孔,最後回到項羽臉上。
「倭軍怎麼知道龍且一定會去救?山谷伏擊,滾石斷後,四面合圍,這不是倉促能設下的局,要的是時間,要的是情報,要的是有人告訴他們龍且會走那條路,會在那個時辰走那條路。」
他頓了頓,將龍媧從地上扶起來,龍媧站起來時腿還在抖,姜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坐到一旁。
姜尚轉過身,面對著項羽和帳中諸將,說出那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我們中間,有內鬼,他在借刀殺人。」
帳中一片死寂。
諸將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但目光開始變得複雜,變得閃爍。
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有人盯著自己的靴尖。
姜尚的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停留,但他看見了每個人的表情。
他看見了項莊微微攥緊又鬆開的手指,看見了季布微微下垂的眼帘,看見了鍾離昧微微緊繃的下頜。
這些人也許和龍且的死無關,也許有關,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孫權。
孫權不在帳中,他在宇和島城,在自己的地盤上。
從龍且戰死到現在,他連一封弔唁的信都沒有送來,這不正常。
龍且是項羽麾下大將,與他交情不淺,他不可能不為所動。
孫權不動,說明他在避嫌。
孫權避嫌,說明他心裡有鬼。
但姜尚沒有證據,他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一個切口。
步驚雲。
步驚雲是步騭的族人,是孫權的心腹,前一段時間對方與孫武大軍有所牽扯並且步練師被抓一事,藥人組織早就將情報原原本本地送給了他,他早就意識到不正常了。
按理說孫武如今幾乎占據了大半的四國島,他已經收編了劉秀,就不可能不和自己這個孫家的後生聯絡,江東孫氏打過來了,孫權也半點反應都沒有,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要麼這其中有鬼,要麼……
「大王。」
姜尚的聲音讓項羽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他將自己的想法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遍,項羽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麼做?」
姜尚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叩了兩下:「派人盯著步驚雲,查他的書信,查他的行蹤,只要釘死他與漢軍勾結的證據,說不定我們就會有意外的收穫。」
他沒有提孫權,但帳中諸將都聽出了他的意思。
項羽看了姜尚一眼,疑問道:「亞父還是在懷疑孫權?要不直接將他控制起來。」
「不可,孫權如今的地位依舊是舉足輕重,更何況,誰也不知道直接拿下孫權會造成什麼影響,還是保持現狀,秘密調查比較好。」
「准!」
項羽說了一個字,站起身來,走出帳外。
帳簾掀起的瞬間,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諸將魚貫而出,帳中只剩下姜尚一人。
他端起案几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姜尚放下茶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一卷竹簡上,落在那個被墨圈出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