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場中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因為天象,是因為大天狗出手了。
他的薙刀沒有動,動的是刀鋒上凝聚的那股氣。
無形的壓力從刀尖傾瀉而出,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朝劉整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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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的碎石被這股氣碾得吱吱作響,細小的石屑被壓成粉末,揚起一層灰白色的塵霧。
劉整的七海鳴鱗刀橫在身前,刀刃朝外,刀背抵住小臂。
他的靴底陷進了碎石里,整個人被那股氣推得往後滑了半尺,靴尖在石面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痕。
他咬緊牙關,腰馬下沉,膝蓋微曲,將重心壓到最低。
七海鳴鱗刀的刀身上泛起一層暗淡的光暈,那是他的氣在對抗大天狗的威壓。
大天狗站在原地,薙刀斜指地面,甚至沒有擺出架勢。
「幾個月不見,」大天狗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像是從一口枯井底端冒出來的風聲,「你就長了這麼點本事?」
劉整沒有答話。
他的右腳踏前半步,靴底的碎石炸開,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朝大天狗射了出去。
七海鳴鱗刀從下往上撩起,刀刃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直取大天狗的咽喉。
這一刀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刀鋒破空的聲音尖銳得像是哨音。
大天狗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薙刀動了。
刀柄橫移,刀杆的中段精準地撞上了七海鳴鱗刀的刀身。
撞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像是一口大鐘被人從內部敲響。
劉整的手臂一震,虎口發麻,七海鳴鱗刀幾乎脫手。
他的刀鋒被薙刀刀杆撞偏了半寸,從大天狗頸側三寸的地方掠過,只斬斷了幾根飄浮在空氣中的黑色髮絲。
大天狗的長鼻子微微朝下點了點,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嘲笑。
劉整沒有退。
刀勢未盡,他的左手鬆開刀柄,一掌拍在刀背上,硬生生將刀鋒轉了回來,橫斬大天狗的腰腹。
這一變招又快又狠,幾乎是在刀鋒被格擋的瞬間完成的轉換。
石階上有識貨的人忍不住「嗯」了一聲。
但大天狗的反應更快。
他的薙刀沒有收回,刀杆直接往下壓,壓住了七海鳴鱗刀的刀背。
劉整感覺自己的刀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刀刃下沉了三分,刀鋒從橫斬變成了斜削,削向大天狗的大腿。
大天狗抬腿,靴底踩住了七海鳴鱗刀的刀面。
劉整的刀徹底停了。
刀被踩在腳下,刀身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是一隻被踩住翅膀的飛蟲在做最後的掙扎。
劉整抬頭,對上了大天狗面具後面那雙幽暗的眼睛。
「就這?」大天狗的聲音裡帶著失望,真切的失望,不是刻意羞辱,是真的覺得無趣。
他的薙刀轉了個方向,刀杆橫掃,抽在劉整的肋部。
劉整的身體被抽得橫飛出去,撞在採石場邊緣的山壁上。
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劉整從山壁上滑下來,單膝跪地,左手撐著地面,右手死死握著七海鳴鱗刀。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肋骨傳來一陣鈍痛,應該裂了,但沒有斷。
他抬起頭,看著大天狗將薙刀重新斜指向地面,對方漫不經心地將踩過七海鳴鱗刀的靴底在碎石上蹭了蹭,像是踩到了什麼髒東西。
張定邊站在採石場邊緣,雙手握拳,心裡緊張不已。
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喊出聲。
劉整從地上站起來,左手在肋部按了按,確認骨頭的狀況——斷了兩根,但問題不大,不影響出刀。
他將七海鳴鱗刀橫在身前,刀尖指向大天狗的咽喉,深吸一口氣,將肺里的濁氣壓下去,將丹田裡的氣提上來。
七海鳴鱗刀的刀身上那層暗淡的光暈忽然亮了,像是有人在刀身內部點了一盞燈。
刀刃上的紋路開始流轉,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大天狗歪了一下頭,面具後面的眼洞裡透出一絲興趣。
「哦?還要打?」
劉整沒有回答,他的右腳在地上重重一踏,整個人再次沖了出去。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七海鳴鱗刀的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完整的藍色弧線,刀光將採石場照得亮了一瞬。
這一刀,他用了十成的力。
大天狗終於動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薙刀從下往上撩起,刀鋒與七海鳴鱗刀的刀刃正面相撞。
兩柄刀碰撞的瞬間,空氣像是被撕裂了,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碎石從兩人腳下炸開,朝四面八方飛濺。
石階上的觀眾紛紛舉手遮擋,有幾個離得近的被碎石擊中面門,鮮血直流。
劉整的身體在這一刀之後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不得不停。
大天狗的薙刀壓住了他的刀,兩柄刀呈十字交叉,刀鋒相抵,火星四濺。
劉整的雙臂肌肉繃得像鐵塊,青筋暴起,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碎石上,瞬間被蒸乾。
大天狗的手臂紋絲不動。
他單手握著薙刀,另一隻手甚至背在身後。
「十成力?」大天狗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絲憐憫,「你的十成力,在我這裡連五成都不夠。」
他的手往前一推。
劉整的身體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個深坑,最後一步他單膝跪地,刀柄杵在地上,勉強穩住身形。
他的虎口裂開了,鮮血順著刀柄流下來,滴在碎石上。
右臂的肌肉在微微顫抖,那是過度用力後的痙攣。
大天狗朝他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薙刀拖在地上,刀尖在碎石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白痕。
張定邊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採石場邊緣沖入場中,擋在劉整身前,抱拳道:「大天狗閣下,這一場我們認輸。」
大天狗停下了腳步,歪頭看著張定邊。
「認輸?」
「是。」張定邊的聲音很穩,但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預選賽而已,勝負無關緊要,請閣下高抬貴手。」
大天狗沉默了片刻,面具後面的眼洞裡幽幽的光芒閃爍了兩下,像是在思考。
然後他笑了。
笑聲不大,但採石場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笑聲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上來的,冷得刺骨。
「認輸?」大天狗的笑聲戛然而止,「你問他了嗎?」
他的薙刀指向劉整。
張定邊回頭,看見劉整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七海鳴鱗刀橫在身前,刀鋒上藍色的光芒雖然暗淡了,但沒有熄滅,他的眼神沒有變,沒有恐懼,沒有退縮,甚至沒有憤怒。
那是一種很平靜的眼神。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劉整抬起左手,將張定邊撥到一邊。「讓開。」
「劉整——」
「讓開。」
張定邊看著他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退到了一旁。
劉整朝大天狗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依然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和剛走進採石場時一模一樣。
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到了極限,右臂在抖,嘴角的血沒有擦,肋骨的斷口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刺痛。
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大天狗的身影在視野里晃來晃去,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七海鳴鱗刀的刀光再次亮起,但這一次藍色的光芒只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就熄滅了。
他的氣已經耗盡了。
大天狗看著那柄刀上的光芒熄滅,面具後面的眼洞裡透出的不再是失望,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遺憾,又像是厭倦。
「你的刀很好。」大天狗說,「但你配不上它。」
薙刀出手。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哨,沒有變招,沒有虛晃,就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刺。
但這一刀快到了極致,快到了劉整的視線根本追不上它的軌跡。
刀鋒刺穿了劉整的右肩,從肩胛骨的後方穿出,帶著一蓬血霧。
七海鳴鱗刀從劉整手中跌落,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劉整的身體被這一刀帶得往後仰,但他沒有倒下。
他的左手抓住了薙刀的刀杆,手指死死扣住,指甲嵌進了刀杆的木紋里。
大天狗抽刀。
劉整的左手被刀杆上的木刺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沒有鬆手。
大天狗又抽了一下。
劉整的身體被薙刀帶著往前踉蹌了半步,左手依然扣在刀杆上,五指已經被割得露出了白色的肌腱,但就是不松。
大天狗面具後面的眼洞微微睜大了一瞬。
然後他不再抽刀了。
他鬆開了薙刀,右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柄短刀。
張定邊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動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整個人從採石場邊緣撲向場中,速度之快連石階上的酒吞童子都放下了酒壺。
但他來不及了。
大天狗的短刀刺進了劉整的胸膛。
刀鋒從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間穿入,斜向上刺穿了心臟。
這是一記精準到令人髮指的要害攻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劉整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左手終於從薙刀的刀杆上滑落,整個人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一樣朝後倒去,後腦勺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天空很藍,雲很白,採石場三面環山,山上的樹綠得發黑。
他看見了這些,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張定邊衝到場中的時候,劉整已經死了。
他跪在劉整身邊,雙手按住劉整胸口的傷口,但血根本止不住,從指縫間湧出來,將碎石染成暗紅色。
張定邊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大天狗將短刀在劉整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間,彎腰撿起薙刀,轉身朝採石場外走去。
張定邊猛地抬頭,眼眶通紅,眼角幾欲撕裂。
「我——求——過——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骨髓發寒的殺意。
大天狗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刀劍無眼』。」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比武場上,生死各安天命。」
他頓了頓。
「況且,這天下第一武道大會,本來就沒有不准殺人的規矩。」
說完,他繼續朝採石場外走去。
張定邊跪在血泊中,渾身顫抖。
他沒有追上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要帶走劉整的屍身,要守住劉整的刀,要等一個人來——要等主公曹操知道這個訊息之後,親自來討這筆債。
石階上,酒吞童子將酒壺遞給身邊的侍從,翹著的腿放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嘴角的笑容比剛才更深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道,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侍從能聽見,「真是有意思。」
他的目光追隨著大天狗離去的背影,然後又移到了場中跪在血泊里的張定邊身上,最後落在了那柄跌落在碎石中的七海鳴鱗刀上。
刀身上的藍色光芒已經完全熄滅了,但刀刃的紋路依然在緩緩流轉,像是某種沉睡的東西在等待著被喚醒。
酒吞童子的目光在那柄刀上停留了很久。
採石場四周的石階上,數千人沉默著。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
只有海風從採石場的缺口吹進來,吹動碎石上的沙塵,吹動張定邊被血浸透的衣襟,吹動那柄跌落在碎石中的七海鳴鱗刀上沾著的塵土。
刀柄上還殘留著劉整掌心的溫度。
但那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貞元二年,二月二,龍抬頭。劉整死了。